朝中不少官员虽也因忌惮郦媖的手段,不得不对她及其党羽做些让步,可心里都还守着自己的判断和底线。
看着他一个一个拔掉部中的郦媖党羽,齐安平嘴上不明说,神色间却明显是松了一口气更多些。
转头便给了他等同于自己的权限,为他后续查案行了诸多方便。
而眼见齐安平不再因部中的害群之马烦扰,赵茂在协助他时也格外尽心。
摆明是也想有样学样,盼着能与他结下交情,待日后他腾出手来,兴许也能还个顺水人情,同样替刑部洗洗牌。
这些臣子都是聪明人,先前是郦媖储位稳固,他们自觉胳膊拧不过大腿,才谁也不愿做出头鸟,赌上自己的官途和全家老小的性命去开罪这位未来女皇。
可郦媖是什么样的人,他们心里难道不清楚吗?
他始终恪守着公正和道义,并不是完全无用的。
他让他们所有人都看见了,比起郦媖的种种为了攫取权势无所不用其极,他与翠花才是更值得效忠的良主。
在他们手下,自己的抱负才能更好施展,不必再受宵小掣肘,再将大半心力耗费在虚与委蛇的自保上。
裴怀彻又将她在怀里拢了一会儿,深邃眼眸中的迷惘与荒芜终是散尽,目光却仍久久停驻在她的娇靥上,忍不住屈起指节,轻轻抚过她软嫩的面颊。
翠花由着他看够了,不躲,也不催。
待他的气息更匀了些,才又娇憨地话锋一转道:“比较长远的以后说完了,再说点眼下最紧要的吧,你方才只顾着忧心,饭食都没用几口,这可不成,不攒足了力气,哪来的精神带着我和弟弟妹妹们,跟皇太女斗呢?”
裴怀彻迎上她乌亮澄澈的杏眼,唇边漾开的一抹浅淡笑痕,已将先前的颓唐尽数压了下去。
他配合地抬眼,顺着她的话应道:“那就辛苦宝钿再传一次膳吧,一直没怎么吃东西,又与你说了这许久的话,好像是有些饿了。”
自从能够下地行走,许是每日活动的消耗大了,裴怀彻的胃口也比从前好了不少。
虽仍不是翠花等人印象中武将大碗喝酒,大口吃肉的做派,却也总算恢复到了一个正常男子应有的饭量。
不至于再让翠花动不动就操心,总觉得他一个身量八尺有余的大男人,吃得还不如自己一个姑娘家多。
而接下来发生的事情,也果真如翠花所预判,更多倒向了对他们有利的一面。
首先是朝中多数臣子的态度。
齐安平这些在他查案时出过力的人自不必提,他们心里清楚得紧,若裴怀彻和绛珠公主府当真失了势,重新大权独揽的郦媖绝不会放过他们任何一个。
毕竟陆挚和国公府的例子就摆在眼前。
不过是稍生异心,陆挚便成了她施展苦肉计的棋子,被推到了风口浪尖。
但凡稍知陆挚脾性的人都想得明白,那位一贯眼高于顶的国公主府世子,断不可能瞧上出身低微又样貌平平的潘秋双。
就算潘秋双一直心悦陆挚不假,陆挚肯就范,多半也是郦媖授意的,让他豁出自己的名声和日后的姻缘,推着潘秋双走上那条对郦媖最有利的绝路。
反倒是裴怀彻,明明曾因他们纵容郦媖党羽而在初入官场时举步维艰,可待他们表明了弃暗投明的意愿后,他从未对任何人有过发难之举。
除了他们,另一些原本与裴怀彻和绛珠公主府来往不多的臣子,在权衡了双方得势的局面后,也渐渐明辨了情势,做出了当更支持翠花和裴怀彻的判断。
旁的暂且不论,单说裴怀彻推翠花与郦媖争储是为了篡国这点,就纯粹是无稽之谈。
裴怀彻是翠花从民间带回来的,无父无母,无兄弟姐妹,唯一与他血脉相连的,便是翠花腹中的皇长孙。
他篡国做什么?冒天下之大不韪,篡下自己妻主和孩子的国,又能得到什么?
反而是郦媖,她经营多年,不仅在朝中各处培植了自己的势力,还与许多地方豪族牵扯不清。
要让那些豪族乖乖听她的调遣,可是实打实需用利益去换的。
权力就只有那么多,地方占得多些,中央和朝廷能集中的便少些。
可想而知,一旦郦媖坐上皇位,这些曾为她登基出过力的豪族,会把国家割据成什么样子。
到头来,翠花和裴怀彻真的没再多做什么,绛珠公主府就收到了许多欲前来拜谒的帖子。
至于郦婵落在郦媖手中的把柄,竟也有了意想不到的转机。
破局之人,正是卫江冉和他的父亲,尚书令卫浔。
霓裳曾用郦媖会真的逼死卫江冉来威胁郦婵,可“逼死”这步棋该怎么下,郦媖已经用潘秋双这枚弃子示范过了。
此番郦媖回到东宫,郦婵原本十分担心卫江冉的处境。
可卫江冉也非泛泛之辈。
当郦媖拿翠花和裴怀彻无可奈何,又动了向他发难,想借此拿捏他父亲和郦婵的心思时,卫江冉已是凛然无惧。
他让郦媖好好想清楚一件事,他若真有个好歹,究竟对哪一边更有利。
她从头至尾就不占理,占的那点情分,全靠给裴怀彻欲加其罪地安上了“逼死她准弟媳和侄儿”的罪名。
可事实却是裴怀彻在仵作验尸潘秋双之前,根本不知道潘秋双已经怀了身孕,更枉论那孩子是陆挚的。
而她与霓裳有不伦私情的证据,裴怀彻没有,他卫江冉可有的是。
这一桩“因与婢女有染,逼死自己东宫驸马”的实质罪名,他就问身为皇太女的郦媖,敢不敢担。
之后的好消息是,郦媖确实没有这个胆子,而疼惜儿子的卫浔,也因为从翠花和裴怀彻身上看到了救儿子脱离苦海的希望,转而被儿子说服,彻底倒向了绛珠公主府。
坏消息则是,恼羞成怒的郦媖愤而给卫江冉先扣上一顶“私通她幼妹”的帽子,欲拿这腌臜名头来毁他。
虽因卫江冉始终行端坐正,甚至连郦婵对他存了那样的心思都不自知,叫始终将他严加限制在东宫的郦媖,根本无从证明他有任何不端之举,最终也只能嘴上说说罢了。
但他如今知道了,从此将界限守得更分明,显然是一直只将郦婵当作小孩子,从未考虑过还能与她有什么。
所幸郦婵倒也不急。
她想,卫江冉只比自己年长十岁罢了,裴怀彻还比翠花大十二岁呢!
她一日日长大,只要中间不再隔着郦媖,那么就总有一天,能磨成这桩姻缘。
再不济还有郦璟,她三哥可是拍着胸脯答应过她了,她什么时候有了决议,他就什么时候帮她绑人。
帮妹妹强取豪夺个如意郎君而已,卫江冉叫破喉咙也不会有人来救他的。
这般到了二月初春,天气还带着料峭寒意,檐角残冰也未化尽。
翠花只觉腹中胎动一日比一日闹得欢,仿佛怀胎的十月之期将尽,那个她盼了许久的孩儿,也已等不及要与爹爹和娘亲相见了。
说来也巧,临盆这日,恰逢三月初三上巳节。
翠花前日还与弟弟妹妹们围坐在廊下,欢声笑语地画好了今日要食的彩蛋,待到夜深方歇,睡得格外沉甜。
谁知刚过子时,腹中便倏地传来一阵紧锣密鼓般的沉坠滞痛,径直牵得她背脊紧绷,自也从梦中惊醒。
伴随着温热的湿意在身下漫开,她瞬间反应过来这是发生了什么。
而在她身侧,裴怀彻也被她齿间溢出的那声短促痛吟唤醒。
虽然早有准备,但向来沉稳持重的男人此刻竟连呼吸都乱了分寸,深眸在烛火映照下骤缩,连寝衣襟口都来不及拢齐,便慌忙去探床榻边的拐杖,步履踉跄地冲出门去唤人。
其实随着日子逼近,府中早已备妥了一切。
稳婆和御医均已接入安顿,日夜待命,寝殿外更是安排了经验老道的嬷嬷轮流值守。
谁都知道公主这一胎金贵,断不能有半分闪失,生怕翠花哪时突然破了羊水,来不及照应。
在翠花的记忆里,她似乎从未见过裴怀彻如此慌乱失态的样子。
明明她熬过了最初的那阵剧痛,便觉得没有那么难捱了,可他唤了下人进来,又急令去叫稳婆和御医之后,仍一刻不待地重新回到了她身边。
昔时他向稳婆一桩桩讨教来的那些应对之法,如今仿佛全都忘得一干二净。
他想揽她入怀,却又怕碰疼了她,只能伏在榻边,将她的手紧紧裹进掌心,指节用力得泛白,眼底亦凝满了难以言喻的心疼。
直到稳婆和御医赶到,有人以“产房血气重,男子入内不吉”为由,上前请他移步到外面稍候。
裴怀彻眼见翠花疼得额上都沁出了细密汗珠,身下也断续渗着血色,哪里肯依这在他看来荒谬至极的传统?
他薄唇发颤,声音喑哑道:“什么吉与不吉?我能带兵打仗时三征西邦,难道没见过血吗?我的娘子在这里受苦,我不陪在她身边,还能去哪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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