若是放在从前,翠花定会满面忧急,不知所措地攥住他的袖口,一边掉泪,一边执拗地向他诉说自己的担忧和不舍。
可如今她只是又安慰了郦婵几句,便来到他面前站定,仰起头,专注地为他理好大麾的领口。
她应当还是忧虑的,那双明澈的杏眸中,隐隐可见欲言又止的水光。
也应当还是不放心的,柔嫩的指尖掠过他颈侧时,尚带着轻微的颤意。
可末了,她还是选择浅浅勾起唇角,柔声叮嘱道:“入夜风寒,牢中阴气湿气更较外面重些,我晓得事情紧急,但你也需谨慎着照顾好自己,若在这时病了,再想处理什么都力所不能及了。”
裴怀彻心头一软,方才心中隐约生出的焦躁仿佛都被这句温存的叮咛抚平。
他反手握住了她那只仍流连在他衣襟上的柔荑,放在唇边轻轻一吻,这才撑起拐杖,随前来报信的小吏一道,登上了去往刑部的马车。
裴怀彻离开后,翠花便让郦婵直接宿在了自己这边。
眼下诸多情势未明,姐妹二人待在一处,总归能多几分安心。
可即便如此,裴怀彻一时未归,她们便谁也无法踏踏实实地歇下,只相顾无言地默默守着彼此。
直到三更梆响,怀着身孕的翠花方才终究耐不住郦婵的催促,褪了绣鞋,和衣躺到榻上浅眠。
而另一边,裴怀彻则是直到五更过半,才与刑部尚书一同核验好了潘秋双的尸首,又一一传讯完毕了几个今日当值的狱卒。
再过一个多时辰就该上早朝,刑部尚书本想请他暂且移步到官署歇息,待时辰到了,二人再一并与朝向女皇禀报此事。
可裴怀彻执意要回府一趟。
原因倒也无他,无非是他知道翠花还在府中为他牵肠挂肚。
他不愿自家小娘子白白等上一整夜,便想着不管怎么说也要先回去一趟,权当让她安心。
腊月的天亮得格外迟。
裴怀彻抵达府邸时将近卯时,夜色仍如浓墨泼洒,沉沉地压在檐角与树梢之间。
他的身子到底还未大好。
至少被这冬夜的寒气浸染了一路,他的体温并不足以驱散那层砭人肌骨的寒霜。
因此纵使时辰紧迫,他还是先在偏殿驻足片刻,接过下人递来的暖炉,直到温热顺着筋络蔓延开来,掌心也被焐出了几分活气,才放轻了脚步,连拐杖落地的声响也刻意压低,缓缓踏入了小娘子的寝殿。
郦婵怕他夜里归来,若自己衣衫不整再有所唐突,便只伏在外殿的案上小憩。
她本就睡得浅,闻听动静,自是立时便缓醒了过来。
抬眼看见是他,小姑娘眸中倏然亮起一簇惊喜,下意识便要起身转入内殿,去唤那位因他整夜牵着心的姐姐。
不想裴怀彻却抬手示意她噤声,只借着房中那盏光芒微弱的孤灯,沉缓而安静地推开了内殿的雕花木门。
只一眼,他便望见了那扇只放了一半的帷幔之后,自家小娘子合衣倚在引枕上的身影。
她的身子重了,尤其是过了六个月后,肚子一日比一日显怀,人也一日比一日容易困乏。
昨夜大约是实在熬不住了,才被郦婵劝去榻上歇下。
可此刻即便勉强睡着,眉心依然浅浅蹙着,纤白的手指紧紧攥着被角,仿佛他不在身边,唯有这般用力地抓着什么,才能寻来一丝微薄的慰藉。
裴怀彻望着她,心中既爱怜又疼惜。
他行至床榻边的矮案前,先将拐杖轻轻搁下,继而便扶着案面,一步步摸索到榻沿,抬手想替她挪一个稍微舒坦些的姿势。
然而或许是他的指尖仍残留着些许寒意,又或许是她本就未曾真正睡沉,几乎在他手指刚刚触及她的瞬间,她便发出了一声软糯的嘤咛,长睫轻轻颤动两下,似有所感应一般,缓缓睁开了杏眸。
她的嗓音还带着初醒时特有的沙糯,揉碎了的糖霜一般。
待看清眼前人是他,整个人便自然而然地依偎进了他怀里,一双藕臂环住了他劲瘦的腰身,久久不肯松开。
直到抱得自己心绪稍安,她才抬起头,轻声问道:“去了这么久,是潘秋双死得有蹊跷吗?都处理好了?”
裴怀彻点了点头。
顿了顿,终是抵不过她那双澄澈眼眸的注视,歇了在她面前粉饰太平的心思,又摇了摇头道:“是有蹊跷,不过尚且不能确定是不是皇太女的谋算,我也暂时想不太通,她这般……对整桩案子究竟有没有影响。”
话既已开了头,他便没有说一半留一半,徒惹她因不明就里而暗自忧心,索性将刑部仵作为潘秋双连夜验尸的结果,一五一十地告诉了她。
潘秋双的死因并无问题,尸身没有任何中毒的迹象,确系她自行撞墙而亡。
只是她毕竟是女子,牢中<a href=tuijian/kongjiaarget=_blank >空间</a>逼仄,她冲撞墙壁的力道自然难以一击致命。
故而她几乎是一次又一次地撞击,硬是咬牙撑过了中间的所有痛苦,甚至从头到尾没有发出半点声响,直到脑中溢出的鲜血倒灌入七窍,才生生将自己熬死。
翠花听到此处,脊背不由窜起一阵寒意。
她莫名想起了郦媖随柳清姿离去前的那句话,质问裴怀彻“是不是觉得有人愿为向你效忠而死,便是为筹谋者的极致了”。
她竟不仅能操控忠于她的人为她赴死,还能让人心甘情愿选择如此惨烈的死法,只为不辱没她所赋予的使命……
翠花语声微微发涩地道:“这潘秋双的性子如此刚烈,如果不是效忠错了人,合该是个堪得重用的忠臣义士……”
裴怀彻亦是叹了口气道:“不过也正因她性情如此,有一件事放在她身上才显得更加违和,她明明尚未婚配,可仵作为她验尸时,却发现她不仅已被人破了身子,还有了身孕……尚不满三个月,因她从未主动言说,身形又瘦弱,刑部的人也是直到此番查验尸身,方才知晓。”
他此言一出,还有不到三个月便要当娘亲的翠花,下意识抬手护住了自己的小腹,神色愈发沉痛。
潘秋双为了履行郦媖交办给她的事情,害得数万边民流离失所,自然是实打实地滥用职权做了恶的。
可同为腹中怀有骨肉的人,翠花还是忍不住为她和那个尚不足三个月的孩子感到不值。
同时她也更加想不通,潘秋双怎会对郦媖愚忠至此。
没有哪个女子会怀着三个月的身孕而不自知,她此举分明是不只向郦媖献祭了自己,也一并献祭了她未出世的孩子。
她想说些什么,可掌心覆在隆起的小腹上,其下徐徐传来的熨帖温度让她喉头发哽,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直至裴怀彻眸光微沉,抬指轻轻抚过她散落在肩头的乌发,又将她往怀中揽紧了几分。
裴怀彻低沉而坚定地道:“昨日我已与兵部尚书赵大人拟好了今日将呈给女皇陛下的诏书,我不知潘秋双在弥留之际有没有后悔自己的选择,但那些本不该由她一人背负的罪名,我不会让她和她未出世的孩子去担,总要有人与她一起,为害死了那个无辜的孩子负责。”
裴怀彻深知今日到了朝中必是一场硬仗,因而也未多做歇息。
稍事梳洗,换好朝服后,便让小笔提前去叫醒了将要与他一同入宫上朝的郦璟,又抓紧时间细细叮嘱了一番。
郦璟亦是严阵以待。
虽说因郦婵的手稿落入郦媖手中而多了几分顾虑,但还是很快稳下心绪,好整以暇后,竟还在兀自自责不已的妹妹额头上浅浅戳了一下。
郦璟扬了扬眉道:“行了,也不是什么大事,咱吃一堑长一智就完了,往后别整那些以文寄思的弯弯绕,喜欢谁就直接去找他说,你哥我亲测过,不仅不会落人把柄,还更管用,你要是早直说了,没准这会儿都把绿帽子糊郦媖一脸了。”
郦婵原本还有些想哭,听他这么说,竟学着他曾经的话术回道:“成,三皇兄的教诲,皇妹记下了,真要是不中了,我就一人做事一人当,二姐姐和姐夫该怎么料理皇太女,就怎么料理她,我大不了入宫抢了大姐夫闯荡江湖去,我即使没有做大侠的本事,也算有门手艺,能盗墓养他。”
裴怀彻透过车帘看着这兄妹二人笑闹,神色不觉间少了几分凝重,唇角也压出一抹浅淡弧度,随即又垂下眼帘,望向一直送到他车旁的小娘子。
他没有多说,只温声道:“我隐约觉得今日要行之事怕是不会太平顺,定会生出些变数,但你莫慌,信我,乖乖等我回来。”
作者有话说:
皇太女姐姐作为本文第一反派,就很难杀!
虽然在皇太女姐姐的视角里,王爷才是难杀的哪个。
日更进度(12/31)√,花花不断,日更不断!
第88章
制霸一方的世家大族也好, 贪权图势的贪官奸佞也罢,裴怀彻博弈过的政治对手如过江之鲫,不知凡几。
【www.dajuxs.com】