直至真凭一己之力,将那棵足有一人合抱粗的桃树伐倒在地,她才掷下斧头,抬手抹去额间的细汗,转身径直回府,一眼也未回头多望。
夜色已浓,由于翠花当真一直未曾露面阻拦,俨然是默许,郦璟便又和郦媛面面相觑了半晌,也不得不暂压疑虑,各自回府了。
待到翌日清晨,二人正欲寻翠花和裴怀彻问个究竟,郦婵却已先他们一步踏入了翠花的寝殿。
伴随她反手合上门扉,内息渐隐,竟是许久未开。
经过昨日那一番近乎宣泄的砍伐,郦婵多日积压的心绪似乎终于找到出口,竟得了一夜久违的沉静安眠。
今朝再见,她眼下虽还残余着些许红肿,精神却明显振作了许多,面容也重新恢复了往日的莹润光泽,仿佛是将那些惊惶和郁结,都一并斩断在了昨日那棵轰然倒地的桃树下。
翠花见妹妹这般模样,心中自是宽慰。
若不是裴怀彻至今仍不愿听她半句关于霓裳的解释,她几乎要以为,昨日他让郦婵去砍树不过是他的借题发挥和顺手推舟,只为助郦婵劈开心结,早日振作了。
可惜她所盼的一家人温情体贴,到底只是她的一厢情愿。
事实却是她在婚礼前那日的沾沾自喜还是一语成谶。
她家这位最擅长变着花样吃醋的相公,真因那虽为女子的红衣佳人打翻了醋坛子。
哪怕论起来,那女子是她也不知该称“姐夫”还是“嫂子”的人,他心头的那阵酸劲儿也未曾缓和半分。
幸而他吃醋归吃醋,也未耽搁了应允郦婵的正事。
郦婵将霓裳交给她的药包递上,裴怀彻接过,指尖在油纸上轻轻一抚,开口第一句话便稳住了郦婵的心神。
他声线温沉地道:“四殿下不必过于忧惶,霓裳相逼再紧,你都无需乱了阵脚,纵使皇太女真因您未能成事而欲兑现威胁,也须待她能够光明正大回宫之后,方能再对卫驸马发难,如今的大梁终究还不是她说了算的,她做不到一手遮天的地步。”
郦婵轻轻颔首,低声道:“昨夜静下心来,我也多少想通了这一层,只是霓裳找上我时太过突然,又事关大姐夫的性命……我自觉无力与皇太女相抗就方寸大乱,这才差点成了她手中的棋子。”
见她确已从最初的惶乱中挣脱,裴怀彻眼底掠过一丝缓色,继而道:“四殿下放心,为求周全,我在宫中亦做了安排,您既信您姐姐,也愿一并信我,我必不负您所托,绝不会让卫驸马有事。”
他所谓的安排,正是通过了继后。
天刚亮时,他已遣人往宫中向继后递了亲笔密信。
当然,为了避免继后忧心这个身处宫外的亲生女儿,他在信中并未言明郦婵对卫江冉的情愫,以及她险些遭遇郦媖算计的种种细节。
只坦言他已经知晓了郦媖难有子嗣的缘由和其之后所揣的谋逆之图,故请继后暗中看顾卫江冉,道此人于他日后制衡郦媖颇为关键,还望继后伸以援手,勿使两年前的变故重演。
女皇虽口中常言盼他制约郦媖,帮她护住包括翠花在内的其他子女,可一旦他真欲触及郦媖的逆鳞,她又往往心软摇摆。
总存着“既要又要”的心思,既希望翠花等子女平安,又不忍心将郦媖压制逼迫得太过强硬,再致使她进一步与长女反目决裂。
相较之下,越过女皇直接恳请继后,反倒是更为稳妥的做法。
继后向来通透,知他既然开口必有深虑,且这番思虑只会对翠花和自己的三个子女有益,故而他未主动明说前甚至不会多问缘由,只会妥善行事,倾力相助。
而继后的清醒和透彻,似乎也传给了他这三个孩子中性情最沉稳的郦婵。
她同样并未追问裴怀彻具体如何部署,只向翠花和裴怀彻郑重一礼道:“有劳二姐姐和姐夫费心了,婵儿感激不尽,只是接下来我又当如何?那霓裳每隔两三日便会遣人来我府上,将我唤出去与她相见,催问我考虑如何,又打算何时动手……”
裴怀彻眸色微深,抬手执起案上茶盏,徐徐饮了一口。
他尚未言语时,翠花已顺势接过了他的话。
她眼波温软,唇角亦含起一抹笑意道:“大姐夫曾是你的软肋,可你如今有了二姐夫做主,这软肋就不再作数了,既然如此,你还何必惧她?只需将府门一掩,拒而不见便是,她不过是皇太女身边的婢女,难道还能硬闯公主府,亲眼瞧瞧你是仍在犹豫,还是心意已决,正在暗中筹谋不成?”
郦婵怔了怔,眼中迷雾渐散,恍若云开见月,旋即拊掌道:“我明白了……如此一来,被动的反倒成了皇太女和霓裳,她们一时摸不清我的想法,便会暂且观望,不敢贸行动作,以免打草惊蛇。”
翠花颊边梨涡浅漾,眉眼弯如新月,点头道:“正是,你姐夫可不单是生得好看,你且替他再争取些时日,待他把腿将养得好了,届时莫说保大姐夫平安无虞,便是让皇太女允下与大姐夫和离的法子,他也定想得出来,然后你自可……”
翠花素来便是敢爱敢恨的明烈性子,又一心盼着弟弟妹妹们皆能幸福圆满,其实昨日那番听来有些离经叛道的“才子佳人”之论,便已是她在委婉地表露胸臆了。
既然郦媖是个“负心汉”,那么卫江冉作为“佳人”又何须为她“守节”?
得遇郦婵这般愿意倾心相待,知他惜他的“良人”,合该另缔良缘才是。
只是这些话此时说来终究早了些。
裴怀彻放下手中的青瓷茶盏,借由盏底与桌面相触发出的极轻脆响,适时地打断了她。
他声色沉和地道:“也不需太久,况且我在府中养伤的这些时日,也并不是打算什么都不做的。”
郦婵虽似懂非懂,但见他神色笃定,心中那块悬着的石头也算彻底落了地,眉眼也随之舒展开来。
她步履轻快地走向门边,指尖触及门扉时,却忽似又想起了什么一般,转身折返。
小姑娘先是悄悄瞥了翠花一眼,而后端正神色,对裴怀彻认真道:“对了姐夫,昨日我急着填饱了肚子去砍树,未来得及同你说,不论二姐姐如何作想,我反正都觉得,那霓裳绝不及你好看。”
她顿了顿,仿佛感觉这般力度仍嫌不足,只将目光更恳切几分,继续补充道:“你可记得我第一次见到你时,听二姐姐说你比大姐夫俊,我都没有反驳,可当初得知皇太女竟撇下大姐夫,去中意那霓裳,我只觉她怕是眼盲心瞎……那霓裳分明生得一副祸国殃民的狐媚相,哪及你半分神清骨秀,器宇不凡?”
裴怀彻默然无言。
所以郦婵这是……因有求于他,才刻意说这些话来讨好他吗?
继自家娘子最中意他这副皮囊之后,他难道已然更进一步,在妻妹心中也落得了个仅欲凭颜色悦人的肤浅印象了?
翠花亦在一旁垂眸敛目,眼观鼻,鼻观心。
……怎么说呢,以她至今还未将裴怀彻哄好的情形来看,她觉得郦婵这番话,当真说得极好。
当然,若能省略那句“不论二姐姐如何作想”,便更好了。
裴怀彻十分清楚,依郦媖的决断心性,他们让郦婵如此拖延,并不会使其按兵不动太久。
故而他也确如对郦婵所言,在这段静养的日子里,虽深居公主府内,却并非全然无所作为。
他那日上午递入宫中的密信,继后当日下午便遣人传回了答复。
继后果真没有深究他欲通过卫江冉达成什么目的,却在回信中,又透露了一些郦婵此前未能探知的内情。
原来卫江冉的父亲卫浔,对儿子在宫中的真实境遇,是多少知情的。
若非如此,他也不会多年来任凭郦媖拿捏,放任自己手中的权柄日渐沦为郦媖掌控六部的工具。
继后于信中提到,卫浔也是无可奈何,被逼至绝处了。
他不知郦媖为何婚后态度陡变,对自己的小儿子始乱终弃,可卫江冉后来喋血东宫,自裁明志之事,郦媖和女皇终究未能尽然瞒过卫家。
常言道一入宫门深似海,昔日卫江冉因倾心郦媖,便应允她将自己的名字添入秀男名册时,卫浔就是极不赞同的。
奈何当时的卫江冉心意已决,卫浔深知这个儿子一旦认准某件事就不会轻易动摇,到底只能忍痛成全,遂了儿子的心愿。
可后来发生的一切,竟远比卫浔所能设想的最坏结局,更像是一场醒不来的噩梦。
偏偏女皇又对郦媖偏宠纵容至极,郦媖既不肯放人,女皇便也默许了这段孽缘存续。
卫浔无计可施,不得不对郦媖予取予求,盼着她如愿得势之后,能看在自己的顺从和儿子尚有利用价值的份上,至少留得儿子一条性命。
如此熬到将来郦媖登临大宝,儿子不管怎么说都是她的中宫皇后,或许也能如今日的继后一般,于深宫中险求一丝安稳,了此余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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