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原以为待郦婵及笄开府,离了宫廷,与卫江冉不再常见,那份不合时宜的懵懂情愫就会渐渐淡去。
着实不曾想自己这位妻妹竟还会愈陷愈深,明知不可为,却任由情丝疯长,到了如今,连翠花都隐约瞧出了端倪。
他唯恐翠花也从他的神色间窥出什么,只得努力表现得比她更加一无所知,故作沉吟片刻,方缓声道:“四殿下的府邸就在近旁,若真有要紧事,咱们不会半点风声未闻,你且宽心,大抵……并非急难大事。”
他这话说得在理,翠花闻言,眉间忧虑稍散,点头应道:“算了,先不想了,等四妹妹回府,我再去寻她问问,她总该知道,她姐夫是顶有本事的,天大的难事也能设法周全,我好好同她说,她兴许就愿意主动告诉我了。”
裴怀彻:“……”
他自是爱听她如此信赖仰慕地交口夸赞,可也不是但凡她敢说,他就什么“高帽”都敢受的。
若郦婵铁了心只要卫江冉,他还能闯入东宫,将他们的姐夫绑了送到她榻上,助她“生米煮成熟饭”不成?
讲真,他才获知他有望重新凭借双腿走路,可一点都不想在这等歧途上“一条路走到黑”。
暮色四合时,宝钿进来布膳,顺便禀道:“公主,四殿下府上的闻姑娘方才来过,说四殿下已回府了,知晓您先前寻她有事。”
翠花轻声应了。
她想着事情并非火烧眉毛,便打算先陪裴怀彻用了膳,再过去与郦婵细谈。
不料她才刚盛好一碗热气袅袅的猪骨丹参汤,正欲在裴怀彻的榻边坐下,一道纤细的身影已带着秋夜微凉的霜气,径直撞进了屋内。
正是郦婵。
她脚步惶急,抬起脸的刹那,只教翠花和裴怀彻皆愕然不已。
但见少女的面色苍白如纸,眼圈红肿,睫羽上犹沾着未干的湿意,整个人萧瑟得像是风中枯叶,憔悴得惊人。
翠花慌忙放下汤碗上前,试图去握妹妹冰凉的手:“婵儿妹妹,你别怕,姐姐和姐夫都在,有什么难处,你慢慢说……”
她话音未落,郦婵竟双膝一软,直直跪倒在了两人面前,俯身便拜。
这是远超姊妹之礼的郑重跪叩。
翠花自回京后,费了好些时日才勉强适应了下人们的动辄跪拜,平素在府中亦不重这些虚礼。
此刻见妹妹如此,心中顿时慌得不能自己,半晌怔愣后,还是经由裴怀彻提醒,才恍然回神,急忙倾身过去搀扶。
她因大着肚子不便深俯,只得微屈了膝,伸手去搭郦婵单薄的肩膀:“婵儿妹妹,你这是做甚,咱们姐妹之间,你且起来说话。”
可郦婵却固执地不肯起身,只拼命摇头,瘦削的身子簌簌发着抖,不知是惧是悲,泪水断了线似的滚落,浸湿了衣襟。
她抬眼望向翠花,贝齿深深陷进下唇,几乎要咬出血来。
就那样仰着泪痕交错的脸,嘴唇翕动良久,才发出一声凄然哽咽的哭腔:“二姐姐……我不想害你,也不想害二姐夫……但求求你,求求你们……救救大姐夫!”
作者有话说:
皇太女姐姐开始加大搞事力度了,不过莫慌,咱们王爷和翠花花稳得很~
第79章
关于郦媖的种种, 裴怀彻心知肚明,他终究不可能一直瞒着翠花。
可他未曾料到,一切真相竟会以这样的方式猝然开诚布公, 就此摊开在二人面前。
郦婵俨然已被逼至绝路,走投无门,这才不得不将他们视作溺水之人的最后一根浮木。
而那些女皇至今仍试图对他遮掩的事情, 也经由郦婵凄惶的话, 如一串散落的珠链, 终于被串联出了完整而骇人的轮廓。
郦婵攥着袖口, 指节泛白, 声音几乎是从齿缝里挤出来的, 带着惊恐的哽咽道:“皇太女……她回来了……她根本就不是因害病才被母皇准去琼地疗养的……她从来就不喜大姐夫……她曾幽禁他, 险些逼死他……她……她就不喜欢男子……”
郦婵无疑是急得彻底慌了神, 断断续续道出的第一句话便没头没尾。
可其间渗出的寒意,已足够让翠花和裴怀彻怔在当场, 久久相顾无声。
末了,还是裴怀彻先回过神来, 无声一叹, 示意翠花为郦婵倒杯温茶。
待她扶着郦婵在桌案旁的梨木椅上坐下, 方声线平稳地低缓道:“四殿下且缓一缓, 不急, 慢慢说。”
郦婵捧着温烫的茶盏, 半晌才仿佛借着那一点暖意略微稳住了心神, 将一应旧事悉数道来。
于是,在她随后的压抑讲述中,卫江冉自成为郦媖驸马后所经历的一切,终是抽丝剥茧, 露出了内里不堪的底色。
那一年郦婵七岁。
十八岁的郦媖被女皇正式册封为皇太女,并于同年在宫中举办了一场极尽盛大的选秀,由女皇亲自主持,旨在为她择定未来的东宫驸马。
彼时的郦婵尚是懵懂年纪,只依稀记得,母皇与皇太女姐姐最中意的人选,皆是尚书令卫浔的第三子,卫江冉。
听到这里,翠花的眼睫轻轻一颤,忍不住困惑地插话道:“所以皇太女姐姐,最初也是喜欢过大姐夫的,对吗?我入京后曾听人说,都是些一见钟情,非君不选的说辞……”
郦婵闻言,却蓦地抬起眼,眸中掠过一丝冰冷而痛切的讥诮,只摇了摇头,声音低哑而破碎地道:“她喜欢的,是大姐夫的家世,是那桩‘人人称羡’,‘天作之合’的婚事,所能给她带来的体面……令她动心的,亦是卫浔卫大人手中直管六部的权柄……她不仅骗了大姐夫,也骗了母皇。”
翠花与裴怀彻这才知晓,原来卫江冉也曾是惊才绝艳的文举状元。
明明凭借尚书令之子的身份,他若想入朝,大可经由父亲的举荐,直上青云。
可他偏要以自己的真才实学去科场搏一份功名,本是为日后能堂堂正正地立于朝堂,却不想正是因这份清傲与才学落入了郦媖眼中,反给自己招来了一桩孽缘。
郦媖先是与他私下接触,美貌惊人的皇室贵女知情解意,明月照怀,毫无悬念地撩动了少年的心弦。
而后顺理成章地,郦媖让女皇将他的名字添入了秀男名册,将那根虚情假意绕成的红线,步步为营地缠上了他的手腕。
东宫驸马,到底与寻常公主的驸马不同。
皇太女贵为储君,未来将承继大统,因此为防日后外戚干政,驸马自被选定的那日起,便注定要与朝堂仕途绝缘,不会再被授予一官半职。
卫江冉的用情之深,由此可见一斑。
在一展宏图的锦绣前程和郦媖之间,他毫不犹豫地选择了郦媖。
而那时的郦媖,似乎也未辜负他这番孤注一掷的痴心。
选秀当日,她的目光始终未落旁人一眼,仿佛漫天珠玉,她只愿取他这一颗。
只教卫江冉一度以为,她待他同样一往情深,郦媖就是那轮值得他抛却前程,去奔赴追随的明月。
订婚后又三年,皇太女大婚。
恰如翠花待裴怀彻这般,郦媖亦将红妆铺满长街,令喜乐响彻云霄,只让世人皆叹此乃一段天家难得的锦绣良缘,同样予以了他最隆重的仪仗,将他迎入东宫。
可此后发生的事情,却非但不是卫江冉设想中的郎情妾意,蜜里调油,反而成了他一切噩梦的开端。
郦婵言至此处,嗓音愈发干涩:“皇太女身边,有个叫霓裳的婢女,曾是京中红极一时的头牌花魁,生得貌美非常,兼得一副天籁般婉转动人的好嗓音,有人曾一掷千金,只为拍下她的初夜……可最终买下她那一夜的是皇太女,一夜之后,皇太女就替她赎了身,留在身边做了几乎形影不离的贴身婢女。”
这些隐秘,是直到纸再也包不住火时,郦婵才辗转探听到的。
大婚当夜,郦媖竟未与卫江冉行夫妻之礼,只在他殷切的注视下一把推开了他欲揽她入怀的手。
继而毫无留恋地转身离去,留下怔愣的卫江冉独守洞房,径自宿在了霓裳房中。
到头来喜烛高烧,红帐低垂,她将一件嫁衣两人共披,也将那一夜,变成了她与她的洞房花烛。
裴怀彻听到这里,已是眸光幽暗,忽然想通了女皇为何会说郦媖“难有子嗣”了。
正如郦婵所言,郦媖根本就不喜欢男子。
甚至连男子的触碰都厌恶至极,否则哪怕只为掩人耳目,稳固储位,她也该将大婚之夜的戏做全,至少捱到自己有孕,诞下皇长孙的那日。
他之后,翠花也隐约想通了关窍。
可她毕竟不像裴怀彻,见多了高门深院里的龃龉荒唐。
她虽也听过世间有男人喜欢男人,女人喜欢女人的断袖分桃,磨镜之好,可于她而言,那终究是真假难辨的坊间传闻,身边未曾真切遇见过如此喜好的人。
故而她着实垂眸沉默了好一会儿,才一点点消化掉了郦婵话语中那些惊人的事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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