功成身退,希望暂避锋芒,不过是缘由之一。
更紧要的是,按他与翠花原定的计划,今年的夏秋之交,本就是他重治腿疾,要接受“断骨重续”之术的时候。
去年曲大夫便曾言,他这双腿伤势迁延,炎症缠绵入骨,若想根治,唯此一法。
之后诊伤的几位御医经过会诊,结论亦然。
因彼时他和翠花的婚期尚定在九月初九,翠花二十岁生辰那日,这医治之期便顺理成章地排在了九月中。
恰合节气,气候适宜术后将养,亦能沾些大婚的喜气,图个吉利,讨个顺遂。
谁知计划赶不上变化。
先是翠花有孕,致使二人的婚期不得不提前至七月,后又逢他前往兵部赴任,主持彻查了一桩重案……
所幸日子如流水般匆匆,针对他身子的细心调理倒未曾懈怠。
如今既旧疾炎症已容不得再拖,御医亦言他的体质可堪承受这番大治之法,那么根治之事,自要如期提上日程。
由宫中擅长此法的御医主刀,为他进行断骨重续。
他腿上的炎症若能根除,往后便能变得更康健一些,亦能少受些缠绵疼痛的煎熬之苦,这对于翠花而言,本是件她日夜期盼的好事。
可一想到“断骨重续”四字背后的意味,翠花还是自己都跟着骨缝生了寒,几乎度过了平生最恍惚难安的一个生辰。
连带郦璟,郦婵和郦媛,也都无心为她操办庆贺,眉间皆凝着散不去的忧色,竟是与当初裴怀彻应试春闱时如出一辙。
他这个要亲自考试挨刀的人云淡风轻,最是平静,反倒是他身边的四位公主王爷被他牵得神思不属,一个比一个焦心。
翠花腹中的胎儿已近五月,身形日渐显怀,却一点没拦着她动不动便要在院子里踱上一圈,眉头蹙着,眸中忧色如云霭堆积,步履匆匆间尽是不安。
郦璟生怕她因心神不宁摔着,每次都会默默随在她身后半步。
见她轻轻叹气,他便也跟着低低一叹,惹得一旁同样心绪郁结却又不好说姐姐的郦媛,越看他越觉得不顺眼,索性将气都往他身上撒,时不时就要嫌弃他两句“整日唉声叹气,平添晦气”。
郦婵倒是很少加入他们的拌嘴。
只是常常静坐一旁,一双秋水般的眸子追着翠花和裴怀彻相伴的身影,唇瓣几度轻启,似有话要说,最终又都默默咽下,连那些平素最爱的诗词画卷,这些日子也暂且搁在了一旁,再无心思拾动翻阅了。
一切准备停当后,裴怀彻思忖着早一日治完,便能早一日让四人安心,终是与翠花及御医商定,将断骨重续的日子定在九月十二。
恰是翠花生辰后的第三日。此前她特意翻过黄历,说是个吉日,诸事皆宜,亦没什么忌讳,尤利求医,修造,开光。
不得不说小娘子这也是有些“病急乱投医”了,择个宜求医的日子尚在情理之中,可修造和开光……难不成要将他当作佛龛里的金身神像,重塑筋骨,再镀光华?
越想,裴怀彻虽是无奈,却也越觉出她那颗心当真全系在自己身上,莽撞里透着甜。
九月十一,夜深人静,明日一早,御医便要过府为他行断骨重续之术。
翠花躺在榻上,心口像是被什么攥着,翻来覆去,怎么也寻不到睡意,直到第五次时,身侧的裴怀彻终于轻叹一声,伸手将她揽入怀中。
帐内只留了一盏小灯,晕开暖黄的光,他低头,正迎上她水光潋滟,忧色浮沉的杏眼,令他心下软得一塌糊涂,就势俯身,微凉的唇在她额间落下一吻。
翠花自己睡不安稳,却不肯拖着他一同煎熬,急急推他道:“你快睡,明日那般伤筋动骨,定耗神费力,今夜要养足精神才好。”
裴怀彻的指尖拂过她散在枕上的青丝,失笑道:“你在我身旁辗转反侧,教我如何当做什么都没发生,安然入睡?”
翠花一听,当即挣出他怀抱起身,连绣鞋也顾不上穿,赤着脚便要往寝殿另一端的榻上去:“那我去那边睡,你别管我了……我心里慌,实在睡不着。”
他哪里舍得她这般,长臂一伸便轻轻擎住了她的手腕。
她有了身孕后,身上到底较先前丰润了些,腕子却依旧纤细玲珑,赛过最上好的羊脂玉,温润细腻。
而他就将这截如玉皓腕握在手中,既不敢松,怕稍有不慎便会令她滑走,亦不敢重,恐给她凝脂般的肌肤上留了痕。
末了只得顺着她的力道坐起身,将那只手执到唇边,吻了又吻。
他气血久亏,体质偏寒,掌心总是透着夜露般的凉,可这一串轻吻却带着灼人的温度,灼得翠花悬了多日的心,都跟着被他吻过的指尖颤了颤。
她望着他,眸光晃动,那些连日来的惴惴不安,竟一点点融化了在他深邃而温柔的注视里,任由他牵着,重新坐回榻边。
裴怀彻以指腹抚过她的脸颊,声音低柔地道:“朝中谁人不知你疼我入骨?连陛下都不得不因此对我多看重几分,放心,若无十足的把握,御医绝不敢在我身上用这断骨重续的治法。”
翠花知他所言在理,可眼眶仍渐渐晕开薄红。
她摇摇头,泪珠悬在睫上欲坠不坠:“可终究有风险……而且还要将好不容易长合的骨头重新敲断,该有多疼,多受罪啊!”
说着,她已伸手掀开他的裤腿。
烛光之下,只见那双腿上瘢痕交错,昔日碎骨顶破皮肉的痕迹依旧狰狞。
又因断骨愈合得潦草,多处凸起嶙峋暗沉的骨痂,仿佛每一道,都在无声地昭示着他曾经因此受过的苦。
一想到这些苦楚皆要重历一遍,翠花就恨不能将这伤转嫁到自己身上。
都说夫妻该有难同当,他既已疼过一回了,这第二次,合该由她来担才对。
裴怀彻见她的泪珠还是滚落,不由心口一紧,忙倾身将她揽入怀中,一下一下轻抚她纤软的脊背。
他的唇贴着她的耳廓,低声安抚着:“可若不重接,腿中的炎症只会一年重过一年,我本就年长你十二岁,更是年逾而立才与你得了我们的孩儿……娘子,我想陪你久一些,也想亲眼看着我们的孩子慢慢长大。”
三年前的裴怀彻可以全不畏死,甚至将死亡视作解脱和归途。
可如今他有家了,有了眼前这个将他从冰冷深渊中解救又捂暖的小娘子。
不知不觉间,他开始变得贪生,变得惜命,只盼这来之不易的幸福能长久些,再长久些……
每日睁开眼都能拥她入怀,一起走过往后的无数个晨昏,去经历更多,也更美好的事情。
他俯首,温热的气息拂过她耳畔道:“会疼,也会受罪,可只要想到熬过这一回,我便离与你白头到老更近了一步……便觉多疼几分也是值得的,毕竟我家娘子这样好,这笔买卖,我怎么算都不亏。”
翠花窝在他怀中,听着他的低缓絮语如夜风拂幔,虽仍鼻尖酸涩,泪珠不止,心绪却渐渐平和了下来。
她仰起脸,故意板起神色道:“那你可得说话算话,往后再不许受这许多疼害我哭了,也要陪我很久很久……不然若你半途还是要丢下我们孤儿寡母,我就天天在孩子耳边念叨,说他爹爹是个大骗子,负心汉,搞大了他娘亲的肚子却不负责……叫他帮我一道骂你!”
裴怀彻的眼底漾开纵容,失笑道:“怎么,不仅要我向你起誓,还得向咱们的孩儿郑重声明,为父所言,句句属实?”
翠花仿佛又多了一件拿捏他的筹码,竟草草擦了下眼泪,一本正经道:“怕我在他面前胡说八道,你就等他懂事了,自己教呀!你人若不在了,自然是我说什么,便是什么。”
裴怀彻拿她没办法,只能全然由着她“任性”,低头吻去她眼尾残留的湿痕。
不料翠花忽然“呀”了一声,似受惊般从他怀中直起身来,纤手抬起,下意识覆上了微隆的小腹。
裴怀彻神色一紧,动作也随她一并慌了几分,不明所以道:“怎么了?”
他瞧她这几日心神不宁,膳食也用得少,唯恐她是忧思过度动了胎气。
正慌乱时,却见小娘子面上的惊惶渐褪,转而化为了惊喜。
她唇边绽开一抹明媚的笑,抬起犹沾水光的眸子,亮晶晶地望着他道:“刚刚……咱们的孩儿好像动了一下,你摸,就是这儿……”
她边说边扯着他的手,不由分说地贴合在自己腹间。
可才满五个月的胎儿,又无甚不适,怎么会兀自动个不停?
夫妻二人紧张又喜悦地屏息等了许久,到底再未从他们交叠的手下等到任何动静。
翠花有些泄气,指尖在自己腹上轻轻画起了圈,咕哝道:“怎么又不动了……方才明明动了的,我都感觉到了……”
裴怀彻又陪她静候少顷,虽未再等到什么,唇边笑意却渐渐深了。
他将她重新揽入怀中,下颔轻抵她的发顶,长长舒了一口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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