话未说完,却被才面见过翠花和裴怀彻的公爹打断:“儿媳你有所不知,这件事可不是有惊无险,那刺客分明是冲着取走公主和驸马性命去的,我看驸马的伤势,怕真是拼了死,才护得公主周全。”
总之前事种种,加之翠花昨夜眼见裴怀彻受伤时惊慌失魄的反应,都足以让主簿与包家人明白公主与驸马确是情深意重。
亦可想而知,倘若驸马有了三长两短,她大抵不会轻饶过任何一个与他们此次遇刺有牵连之人。
这也正是裴怀彻决议要随翠花露面的缘由。
唯有让他们亲眼瞧见他并无大碍,进而确认翠花并无拿他们追究问罪之意,他们方能定下心来,接下来踏踏实实地,也尽心竭力地去办妥他交代的事情。
他虽未明言,但朝夕相处三年,翠花到底已能从他的神色中读懂几分深意。
因而也未再多阻拦,只亲自为他通发绾髻,换上了可以见客的常服。
不过顾及他的右手伤筋动骨,起身时需用绢带固定悬在身前,外袍就未穿实,只松松披在肩头略作遮掩,既不至失了驸马的仪度,也免得压迫伤臂牵痛伤口。
宝钿出去传话后约莫一炷香,翠花才推着裴怀彻的轮椅,缓缓行至更宽敞,也更适宜见人的客堂,随后方令黄虎接引院外诸人入内。
裴怀彻露面的本意是教这些人安心。
可望见他一张清俊面容依旧苍白如纸,分明未比昨夜添多少血色。
再看翠花那双似是彻夜垂泪,至今微肿的杏眸,县令一行人还是屏息垂首,冷汗涔涔,生怕下一刻,座上二人便会神色骤变,问罪降惩。
直到裴怀彻微微侧首,附在翠花耳边低语两句。
翠花亦眼波微动,几不可闻地轻叹一声,清了清嗓子,淡声开口道:“都起来吧。”
她的声音并无厉色,只平和而清晰地道:“是本宫与驸马想微服出游,才未令尔等预先布防,此番遇刺,亦有我们思虑不周之故,既非全是你们之过,我们自不会无端迁怒,教无辜者领罪。”
言至此,她话音稍顿,见阶下众人皆如蒙大赦般神情一松,方继续道:“然驸马终究是本宫的夫君,亦是天子的女婿,既出此事,必有万死难辞其咎之徒要付出代价,本宫与驸马欲将事情追查到底,所以接下来还需各位从旁协佐,尽心配合。”
作者有话说:
翠花花:凶!
渝城官员:公主真的生气了,怎么办,好可怕……
王爷:她生气的样子也好可爱,想……emm……
不过王爷至少一段时间内只能想着了,本来就残着双腿,现在又伤了只手。
咱就是说,翠花花要是这都能给他,那翠花花真是想当寡妇了……
第64章
因此事背后极有可能牵涉甚广, 裴怀彻本是不愿让翠花知晓太多的。
而既打定了主意要亲自查清,他最初做出的谋算便是私下召来县令等官员细询,将她全然隔在这潭浑水之外。
谁知昨夜烛影摇红, 她守在他身边久久难眠,竟轻声先开了口。
说出的,恰是他万万没料到她能独自串联起来的猜测。
橙黄的光晕暖漾, 映得小娘子双眸清亮如浸在水中的墨玉。
她微微倾身, 尤带哭腔的语声却含着笃定:“相公, 我越想越觉着, 包家小少爷走失一事, 怕不只是一桩意外的乌龙。”
说着, 她顿了顿, 认真望进他眼底道:“你说, 有没有一种可能……这一切从头到尾,都是那刺客专为你我设下的局?”
裴怀彻呼吸微滞, 愕然怔住。
有那么一瞬间,惯性的庇护心绪涌上, 几乎想用一句“你想多了”轻轻带过。
可她的目光澄澈而执着, 灼灼照着他, 让他蓦地想起自己曾答应过她, 绝不轻易再对她以谎相瞒。
于是他终归低低地“嗯”了一声。
话音落, 他唇角微动, 牵起一丝苦笑, 像是一时极不习惯她这般迅疾地成长,半晌才声音发涩地道:“你是从何时起,将这两件事想到一处的?”
翠花眨了眨眼,对他倒是并无任何遮掩之意, 坦率道:“就方才呀!你细想,若包家的小少爷不曾走失,咱们也不会调走驻守别院的侍卫去寻人,而若侍卫们都在,那刺客单枪匹马,又如何能轻易潜入咱们的寝屋附近埋伏?”
她越说越觉得其中必有蹊跷,如果只以巧合解释,实在太过牵强。
更何况当那刺客眼见回天乏术,事败自戕,她亦瞧得分明,裴怀彻脸上不见半分与她如出一辙的庆幸和后怕。
反而眸色沉冷,唇线紧抿,仿佛恼火极了自己未能及时阻拦,以致生生断了一条线索。
这便够了,足以让她断定,此事绝非是他们近些日子露富太多,惹来了寻常见财起意的贼人那么简单。
裴怀彻默然片刻,方斟酌着缓声道:“你所想……确有极大可能,不过你也不必过于忧心,无论那刺客背后欲对我们不利的人在图谋什么,既然已失策地打草惊蛇,短期内应当都不敢再有动作了。”
翠花却不接他这仍带着粉饰太平意味的话,只伸手抱住他未伤的右臂,将脸颊贴上去蹭了蹭,软着声音道:“有你护着我,我才不怕他们,我只怕你为了查清此事又疏忽了身子……”
说着,她抬起眼,眸光温温润润地映着他,补充道:“你记着,无论你想怎么查,到底能不能查出什么,你的娘子都只希望你平平安安的,在我看来这才最紧要。”
说来也奇,往日若被她察觉到了意图隐瞒之事,他只会心慌更甚。
可彼时听她这般说来,他竟觉一股温流淌过胸膛,连带心中那团乱麻般的思绪都被抚平了几分。
饶是裴怀彻算无遗策,一时也难以想通其间缘由。
索性放任自己安心下来,低头将她白软的纤手拢在掌心,轻轻吻了吻她的指尖。
而伴随着长夜渐深,他拥着她,也确实安安稳稳地睡了近两个时辰。
时至如今此刻,待翠花以公主之仪恩威并施,表明了他们打算彻查的意思后,裴怀彻亦好整以暇,从容地接过了话。
他将目光转向下方,先望向县令道:“卢大人,昨夜刺客的尸身,可还停在县衙?”
卢县令闻声便疾步上前,俯身应道:“回驸马的话,确已依您昨日的吩咐移送至县衙,严加封存……只是卑职等连夜核对户籍,确认此人并非渝城人士,又令近半个月来守城的官兵过来指认,皆不记得何时放了他入城……是卑职等失职。”
裴怀彻的指尖在轮椅扶手上轻叩两下,神色未动,似对卢县令的回复并不意外,只在心中愈发明晰,这刺客的来历绝不单纯。
恐怕早在他们沿途游玩至渝城前,便已从主家那里得了指令尾随蛰伏,又循着他们连日的行迹步步筹谋,最终等来了这个借由包家喜宴布局的机会。
他略一沉吟,语气平静地道:“尸身久置易腐,会自然消弭许多证据,尽快着人细查其衣物,随身物件,再命仵作详验吧,指缝,发间,旧疤皆不可遗漏,若有异样,速来报与公主及我知晓。”
卢县令连连应声,额上总算不再沁出新汗:“卑职遵命,谢公主,驸马宽仁,予卑职这个将功折罪的机会。”
裴怀彻的视线又转向一旁的主簿,瞧他仍然面如土色,便将声线放缓几分道:“洪主簿,公主与我既说了不会追究任何官员的责任,自然更加不会牵连包家,你大可不必惊惶至此。”
洪主簿膝头一软,险些又要跪倒谢罪,抬头瞧见裴怀彻深邃的眉宇微蹙,俨然是不喜他这般,方勉强站稳,深深一揖道:“卑职……卑职明白,谢公主,驸马宽恕卑职和亲家之恩。”
裴怀彻遂收敛视线,继而话锋一转道:“此外,据我所知,城中户籍管理和巡捕缉盗等事务皆由你与典史共理,还望你即刻加派人手,彻查城中客栈,驿站,及入城的官道关卡,既你已问明戏班班主,确认刺客并非先前那擅长喷火戏法的流浪艺人,则此人便极可能是刺客的同伙,能否擒得这个活口,可谓查清此事的重中之重。”
洪主簿听得心头一紧,哪里敢有所怠慢,连忙肃然应下道:“卑职晓得了,公主和驸马放心,卑职定当竭尽全力,不负所托!”
待一众官差纷纷领命,又齐声谢恩,翠花就摆摆手让宝钿和黄虎带他们退下了。
客堂内重新安静下来,翠花周身端肃的公主威仪亦顷刻散去。
不等裴怀彻习惯性地抬手揉按额角,便已先一步绕至他轮椅后,十指纤纤,轻轻落在他的太阳穴上,一下一下,力道轻柔地按压起来。
小娘子最是知晓他心思深沉,谋算周全,可瞧他受着伤还要为这些事劳神,她心里仍揪得发疼。
她抿了抿唇,声音闷闷的,带着心疼的嗔意道:“流了那么多血,还耗神想了这许多事……头又疼了是不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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