得以抽身的翠花则莲步款款行在前头,至殿前汉白玉阶下,笑盈盈地迎上已在保和殿外等候多时的郦婵和郦媛。
两个小姑娘争相拉住她的手,年节的喜庆与再见喜爱姐姐的欢欣叠在一处,两双一模一样的晶亮眸子盛满了笑,染得她们仍显稚嫩的娇靥熠熠生辉。
郦媛仰着小脸,语带得意地道:“二姐姐今日这么好看,定是用了我让袁贺送去的胭脂,对不对?”
袁贺乃是户部尚书家的公子,幼时曾做过郦婵和郦媛的伴读,如今因郦媛不便时常出宫,他便成了她在京中经营商铺的得力合伙人。
年前他们的胭脂铺里新进了一批临安北染红的珍品胭脂,郦媛立时催着他紧赶着给翠花送去,定要姐姐漂漂亮亮地过这个年。
翠花眉眼弯弯,颊边梨涡浅现道:“宝钿替我上妆时还赞呢,说这胭脂细腻服帖,颜色也好,不愧是临安头号胭脂铺的新方,五妹妹有什么好物件,总是第一个惦记着我。”
不同于郦媛只顾着同翠花说笑,郦婵与翠花说了几句话后,目光便落向后面的郦璟和裴怀彻。
她以袖掩唇,轻笑打趣道:“不过话说回来,二姐姐你就让三皇兄推着姐夫,也不怕他毛手毛脚的,再将姐夫摔了?”
翠花知郦婵这会儿只是嘴上不饶人。
前些日子姐妹俩来她府上玩耍过两回,早将郦璟的长进瞧在眼里,与这位过去只觉是脑子不太好的皇兄,并不似先前那般生疏了。
她便也不反驳,只莞尔一笑,兄弟姐妹四人连同裴怀彻,一同进了殿内。
保和殿中早已笼起上好的银丝炭,暖意融着美酒和佳肴的香气扑面而来,顷刻驱散了他们衣衫上的霜寒气息。
翠花扶着裴怀彻在属于他们夫妻的席案后坐定,抬眸便望见了端坐主位的女皇。
今日的女皇未着朝服,一袭绛红如意纹锦袍加身,少了平日的威严肃穆,眉目间只余一片为人母亲的温和慈软。
翠花心中暖融,芙蓉面上绽开明灿的笑意,仰首望向母亲。
女皇亦垂眸瞧见了,只作未见她正在桌下偷偷勾缠裴怀彻手指的小动作,唇角不由弯起一抹浅淡弧度。
他们的席位设在女皇的右下首,对面是郦婵和郦媛,旁侧则是郦璟独据一席。
而郦璟对面,竟还坐着翠花之后多次入宫都未再见的卫江冉。
想来也在情理之中,既是家宴,裴怀彻这个二公主的侧驸马都得以列席,女皇自然不好独独落下作为东宫正驸马的卫江冉。
当然也正因卫江冉在座,翠花才在桌下悄悄握住了裴怀彻的手。
虽则她怎么瞧,都觉着这位大姐夫绝无陆挚那般的龌龊心思。
可方才照面时,卫江冉又确是对她礼节性地微笑颔首,况且如今已能识字读诗的她细细回想,亦品察出那日他随簪附赠的两句诗,赠予妻妹,终究是有些逾距暧昧了。
翠花心中惴惴,指尖一下下轻勾着裴怀彻的掌心,声音压低道:“我又不曾欠大姐夫的银钱,母皇还在上头看着呢,他总不好对我横眉冷目……你方才都瞧见了,他也只对我笑了那么一下,之后便未再多看我一眼了。”
她只怕他醋意上来,率先冷了脸色,落在女皇眼中,未免又落得个不分青红皂白,善妒狭隘的印象。
可二人入京后携手经历诸般风波,裴怀彻早已不再如最初那般患得患失。
眼下他便只眉梢微挑,眼底漾开一丝戏谑,低声回道:“怎么,我们公主殿下今日打扮得如此明艳动人,你那仪表堂堂的大姐夫却不肯多瞧两眼,让你不开心了?”
听他还有心思说笑,翠花心下稍松,没好气地睨了他一眼道:“浑说什么?那不只是我大姐夫,不也是你大姐夫?哪有做妹夫这般编排姐夫的?”
裴怀彻低笑一声,未再言语。
信任翠花固是一层,更因方才一番悄然端量,他大抵已确定先前真是误会了卫江冉。
卫江冉看翠花的眼神并无狎昵觊觎,即便那笑意里暗藏了几分情愫,也更似透过翠花,凝望着某个并不在此处的人,片刻艳羡过后,就沉淀为一片深不见底的怅惘。
所以……是因为容貌太过相似,每每见到翠花,便会令他想起皇太女吗?
至此,那位裴怀彻至今摸不透深浅的皇太女,留于他心中的疑团又深了一层。
裴怀彻几乎可以断定,皇太女与卫江冉绝非翠花以为的恩爱伉俪,且缘由多半出在皇太女身上。
可这又与传闻中皇太女的主动求娶,以及成婚两载仍只有卫江冉一位正宫驸马的情形相悖。
该寻个时机,再向继后细探一番皇太女的底细才是。
心念流转间,裴怀彻状似无意地抬眸,望向对面的卫江冉,却蓦然察觉到还有另外一道视线与他殊途同归。
裴怀彻循迹望去,赫然发现那道目光竟是来源于郦婵。
年初七方满十三岁的小姑娘尚且无法全然掩藏心绪,一双银筷执在指间许久未动,仿佛本来只想悄悄瞧上两眼,却不料目光落定后便恍了神,再也挪不开了。
作者有话说:
埋了五十章的伏笔回收,姐夫其实人挺好的咧,不过并没有让王爷释怀太久。
前一秒,这货木有钱对我家娘子图谋不轨,可以可以。
后一秒,妈的我小姨子喜欢这货!这可是姐夫和小姨子!泥马闹呢!
王爷本以为自己家的大渊皇室已经很乱了,结果嫁到翠花这边,发现大梁更乱哈哈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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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1章
自从成为大渊权倾朝野的摄政王, 裴怀彻便不曾缺过女子的青睐。
因而只一眼,他就读懂了郦婵眼中欲说还休,落于卫江冉身上的眸光, 分明缠绵而羞怯,暗涌的意味早已超越了寻常亲眷的范畴。
指尖在轮椅扶手上几不可察地轻叩了一下。
他继而想起翠花生辰那日,郦媛那句似是无心闲道的玩笑话, 质疑郦婵“哪里是倾慕才子, 分明是喜欢姐夫”……
当时他并没觉出郦婵对自己有什么, 便只当是她们姐妹间的戏谑, 此刻串联起来, 倒品出其中的几分了然和无奈。
毋庸置疑, 郦婵虽不是什么“但凡姐夫就喜欢”, 但对卫江冉这位大姐夫的心思, 确是真得不能再真。
那么,难道是皇太女早已察觉出郦婵对自己的驸马生了绮念, 自然迁怒于卫江冉举止不端,才招来了不该有的惦记, 故而致使了今日的夫妻离心吗?
这念头如暗夜萤火, 只在裴怀彻脑中一闪即逝, 随即又被他自己按灭。
且不说卫江冉与皇太女定亲的时候, 郦媛不过七岁, 成婚时亦只是十龄稚童, 远未到知情解意的年纪。
单看卫江冉其人, 也俨然是端方持重的做派,绝非那等罔顾人伦,会荒唐到去招惹妻主幼妹的轻薄之徒。
更何况,昔日皇太女仅因觉得郦璟可能威胁到自己的储君之位, 便能狠下毒手去毁掉弟弟一辈子,若她当真在意卫江冉,又岂会容郦婵将这份心思藏到今日,仍安然无恙?
如此推来,倒更可能是另一番情形。
皇太女出于某种原因冷落卫江冉在先,郦婵自幼看在眼中,加之素来倾慕风采卓然的富有才学之士,难免怜惜与钦慕交织,随着年岁渐长,及至情窦初开的豆蔻年华,这份单纯的少女仰慕便在不经意间酿出了别的滋味。
裴怀彻收回目光,几不可闻地轻吁了一口气。
他并不打算将这些忖度点与翠花知晓。
无论皇太女喜或不喜,卫江冉毕竟是她明媒正娶,告祭过天地的东宫驸马。
郦婵这番心思,终究悖了人伦常理,于情或可悯,于理却难容。
他总不能像先前对待郦璟和桑倾辞那般,也纵着翠花在妹妹和姐夫之间推波助澜。
那无异于皇太女正愁无处发难他们兄弟姐妹四人,自己这边就亲手将刀柄递上。
眼下只能盼着,待郦婵和郦媛明年出宫开府,见得广了,不该存的心思也能渐渐淡去,将念想摆正,不再去肖想那轮永不可掬的水中月。
思及此处,裴怀彻心口又似压了块沉石,连殿内温馨和睦的宴席氛围,都驱不散那缕沉甸甸的烦闷。
所幸这场除夕宫宴总算无风无浪地到了尾声。
翠花伶俐乖巧,笑语嫣然间,哄得女皇频频展颜。
郦璟虽仍紧张,应对女皇问询时却也得体周全,仪态举止都挑不出错处。
又因子女皆得益于他的教导才进益良多,还令女皇看他的目光都更添几分温和,宴至中途,顾及他体弱畏寒,甚至特地垂询他是否需要在他与翠花席边再增一只暖炉。
申时三刻,见子女们渐渐停箸,女皇便吩咐宫人不再添菜续酒,宴席就此散去。
离席时,眼见郦婵不顾郦媛频频使来的眼色,竟欲上前拦下卫江冉再搭话,裴怀彻心头一紧,当即重重清了清嗓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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