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橘小说 > 青春校园 > 皇女翠花_梦攸奈 > 第74页
    他从前编草人是为作伴,如今却觉得自己才最像那无根飘萍,编好一个,就对着它喃喃低语:“郦璟,你上辈子是造了多大的孽,今生才投生成这狗屁魔丸,还敢痴心妄想人家会喜欢你,谁会喜欢你……”


    听闻身后传来脚步声,他以为是小笔又来劝慰,恹恹回头,却猝不及防撞进一双清亮含笑的眸子里。


    桑倾辞不知何时已立在园口,也不知听去了多少他的自怨自艾,总之面上并无异色,只笑盈盈地将手中锦盒递到他面前。


    郦璟霎时慌了神,手上还沾着泥土与草屑,急急连同那枚草人一并背到身后,仓促起身,姿态窘迫。


    桑倾辞见他愣着不接,也并不恼,只自行打开了盒盖。


    却见里头躺着一顶铁胄编缀的头盔,是梁国军中常见的制式,但细看之下,盔沿还装饰着一圈精巧的圆葵铜钱纹,光泽暗蕴,倒与他那柄玄铁重剑莫名契合。


    郦璟茫然望着,久未回神,又听眼前少女清越笑道:“那日扰了殿下练剑,是倾辞的不是,回府后一直思忖该备些什么赔礼,听公主和驸马提及,殿下不愿以面上红莲纹示人,可殿下若有志于沙场建功,总覆着铜钱面帘终是不便,我就寻军中熟稔的匠人打了这顶头盔,应恰好能掩去刺纹,准备匆忙,望殿下莫要嫌弃。”


    郦璟瞠目结舌,几乎疑心是自己今日起身的方式不对,这会儿尚在荒诞的梦境中,恨不能立时躺回去重来一趟。


    他暗自咬了咬舌尖,细微的刺痛传来,提醒他并不是梦。


    一时惊喜与无措交织冲撞,令他语无伦次道:“倾……桑小姐,你突然赠礼与我,我……本王如今暂居二姐府中,身无长物,实在拿不出像样的回礼……那日原也是本王眼拙,险些误伤了你……”


    他越说声音越低,既想端出王爷的仪态,又恐显得疏离傲慢,一番话说得磕磕绊绊。


    言罢,更是耳根灼烫,不敢抬眼,只盯着自己沾泥的鞋尖,心跳如擂鼓。


    桑倾辞却似浑不在意,只将头盔连同锦盒放入他怀中,顺手抽走了他紧攥在掌心的那枚草人:“那便以此相抵吧,殿下亲手所编,倾辞有幸得之。”


    于是这日的骑术课,便成了翠花与郦璟一同“受教”。


    中途歇息时,翠花见桑倾辞与郦璟并肩坐在树下石凳上,正饶有兴味地向他讨教编结草茎的诀窍,也抿唇一笑,悄步转回了裴怀彻的轮椅旁。


    她俯身为他拢了拢膝上薄毯,却未立即起身,就那样蹲在轮椅边,仰起脸瞧他。


    她杏眸中漾着明亮的恍然:“我的驸马是不是早就料到倾辞姑娘会有此一举,三弟弟也不会想着走了?”


    裴怀彻垂眸看她,眼底浮起一丝无奈的笑意道:“那你还为此与我怄了几日气,埋怨我对瑾王殿下太过薄情?”


    翠花心知理亏,小声嘟囔道:“那……那你的娘子,又没有你那颗七窍玲珑心嘛!”


    裴怀彻不语,只静静凝睇着她,目光温润,却隐含促狭。


    翠花晓得他又在等什么,余光扫了一眼不远处的郦璟和桑倾辞,趁那对情窦初开的少年少女未往这边看,旋即仰起脸,飞快地在他唇角轻印了一下。


    继而破罐破摔似的,莹润的杏眸睨着他,压低了嗓音道:“好啦好啦……今夜允你再破例一回,可咱们说准了,这个月统共应了你四晚,余下的日子你可得安安分分的,再不许变着法子闹我。”


    作者有话说:


    王爷有特殊的让娘子加次技巧。


    不过翠花花你也怨不得别人,都是你自己宠出来的嘛~


    第49章


    翠花肯由着他偶尔“放纵”一二, 归根结底,是因他经了此前两个多月的好生将养,身子骨确实比从前硬朗了不少。


    曲大夫上次过府诊脉时便曾言道, 若能这般安稳养下去,不出什么变故,待到明年夏末, 最宜养合伤口, 骨肉生合的时节, 就可以着手为他行那断骨重续之术了。


    待术成再养至筋骨深处的沉疴炎症消尽, 他便能更康健些, 两条伤腿也不至于再动辄刺骨地疼了。


    自然, 念及裴怀彻如今已是名正言顺的驸马, 曲大夫不忘恭敬提醒道:“届时这续骨之术, 公主与驸马最好还请入宫,请专精此道的御医操持, 草民久居市井民间,平日所治多是寻常百姓的风寒跌打, 如此复杂的术式, 以往只在医书上见过范例, 平生未曾亲手施为, 唯恐耽搁了驸马贵体。”


    翠花当时郑重谢过了曲大夫, 心中却似喜忧两股情绪牵扯。


    喜的是他若真能根除旧疾, 便会慢慢好起来, 从此与她朝朝暮暮,白头可期,忧的却是那“断骨重续”四字,听着就觉得定然痛极。


    她只盼着他好, 却万般舍不得他疼。


    是夜,云收雨歇。


    翠花伏在男人劲瘦而宽阔的胸膛上,纤指无意识地绕着他胸腹的几处旧伤痕打转。


    烛火在纱帐外摇曳,将她指尖下的道道伤疤映现得格外分明。


    落入她眼中,只觉蜿蜒如浅壑,令她默然摩挲了一会儿,思绪就情不自禁地飘远。


    半晌,她将脸埋在他的颈窝,声音裹着丝滞闷的疼惜:“相公,你第一次受伤是什么时候?那时……就是不怕痛的吗?


    裴怀彻的手正一下一下地顺着她散乱铺陈的青丝,闻言动作微顿,良久才含糊道:“记不清了,只记得头一回踏上战场时,未满十七,那时顾不及许多,满心只想着要赢,无所谓什么伤不伤疼不疼。”


    翠花抬眸,烛影在她眼中轻晃,漾开一片清澈的怔忡:“那岂不是和三弟弟现下差不多年纪?你那时只是个普通士卒吧,就什么也不怕吗?”


    裴怀彻略想了想,嘴角牵起一丝极淡的弧度:“那时除了一条命能拼,也没什么退路了,所以自是觉得,比起受伤流血,还是兵败更可怕些……况且身后就是大渊疆土,男儿到了保家卫国时,胸中总有一腔热血,想着能多搏一分胜算,都是值的。”


    翠花不再说话了。


    她虽不知他昔日步履维艰为大渊稳住江山社稷的过往,却从他平淡的语气里,听出他们这些边陲百姓度过最安生的十年,皆是包括她相公之内的大渊将士们,用一次次流血受伤换的。


    而他以浸满了血与沙的十年镇住了飘摇的山河,最终却因卷入皇权纷争,换来了一身的伤病和叛臣的骂名……


    只是这般想着,她的心口就仿佛被细针扎着,替他疼,也替他酸。


    她小猫儿似的用脸颊蹭着他的脖颈,温热的气息寸寸拂过他突起的喉结。


    她咕哝着,用最软的语气对他许下最郑重的誓言:“都过去了……往后本公主护着你,只让你过锦衣玉食,娇生惯养的日子。”


    裴怀彻低低笑出声来,胸腔震动之余,更觉暖意仿佛透过相贴的肌肤,一丝丝渗进心底深处:“好,往后就赖着殿下娇养,做这么主府里万般宠爱集于一身的金贵驸马。”


    今年的寒冬腊月,于翠花和裴怀彻而言,大约都是平生所度过的,最为踏实安稳的一个年关。


    翠花不必再日日将手浸在刺骨的冷水里磨豆滤浆,不时就要揪心盘算一番入冬前囤的干柴能否撑到来年开春。


    裴怀彻亦卸下了朝堂琐务和教养皇侄的重担,终日只闲居在炭火暖融融的堂屋里,就着案上从没断过的热茶点心教她和郦璟读书,再伴着他们姐弟说些无关紧要的家常闲话。


    许是日子太过闲适静好,翠花早早便张罗起了过年的事宜。


    她令宝钿去湘京城里最好的裁缝铺子递了帖,不仅要为自己和裴怀彻裁制新衣,连郦璟的那份也一并惦记上了。


    少年王爷正是抽条长个的年纪,尤其是随裴怀彻习武之后,一身筋骨舒展开来,个头蹿得飞快。


    翠花初见他时,不过矮他半个头,如今却只能堪堪持平他的下巴颏了。


    眼见他带来的衣裳袖口,裤脚都显了短,翠花自然要端起长姐的架势,不由分说地将给他量体裁衣诸事一手包办。


    只是她这般周到,也让小笔和日渐通晓人情世故的郦璟生出些赧然。


    自从主仆二人在公主府住下,眼看将满三月。


    其间吃穿用度,一应花销,皆由翠花的绛珠公主府承担,细算起来,简直与翠花出人出力地白养着他们两个“食客”无异。


    虽然女皇拨来翠花府中的赏赐向来丰厚,翠花本身也并不计较这些,可郦璟毕竟是已经开府建衙,领着年俸的王爷,长久这般依附姐姐,心下总归过意不去。


    尤其那日恰逢公主府给下人们发放年节赏银,小笔竟也得了一份与宝钿这个贴身大丫鬟同等分量的红封……


    就叫小笔捧着那沉甸甸的荷包,愈发感念自己与郦璟受了翠花和裴怀彻太多恩惠,回去便同郦璟分说,撺掇着他寻了个时机,主动来找翠花。


    少年王爷站在姐姐面前,斟酌了半晌,方耳根微红道:“二姐姐,你让我回府取些银钱来可好?虽然我的俸禄不及你多,但我从前什么都不讲究,也没地方花,年年都有不少剩余,堆在府里也是白放着,小笔还得时时防着底下人手脚不净,不如拿来交予你和姐夫,也算我们一点心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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