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斟酌着词句,语气温和地道:“三弟弟他……其实是怕面上的红莲纹冲撞了你,京中许多人视那刺面为不祥,仿佛多看一眼便会沾染晦气,被说的多了,他自个儿……大约也信了几分。”
桑倾辞忆起少年王爷逃开前仓皇掩面的动作,以及跌倒时垫在自己身下的坚实臂弯,隐约觉出这满朝文武避之不及的瑾王,似乎并不似传闻中那般魔性未褪。
她迟疑着,轻声开口道:“公主言重了,其实什么生而不祥的魔丸之说,倾辞也并未尽信,先前之所以有些忌惮殿下,不过是……”
话到此处,桑倾辞欲言又止。
她看得出翠花颇为疼惜这个弟弟,总不能直言自己是听信了那些人云亦云的传言,便先入为主地认定郦璟定是因为幼年刺面一事受了刺激,自此就变得疯癫痴傻起来。
可仔细想来,皇家猎场从猛虎口中救下他那次,他虽口口声声念叨着武功秘籍,却仍言辞诚恳地向她和大姐谢过了救命之恩。
端午宫宴上,更是不仅凭借一身习练不过数日的骑术一鸣惊人,举止亦算得体。
想来他应该既不疯也不傻,只因鲜少有机会和人交流,故而才如今日这般,也不知该如何寻常与人相处罢了。
这念头让她有些歉然,唯恐翠花将她和桑家一并视作了那盲从流言之辈。
正思忖如何转圜,却听翠花已然接口,眸光清软,语间并无半分责怪意味。
翠花浅笑道:“三弟弟其实人极好的,而且我瞧他……应是挺喜欢你,若非如此,也不会那般害怕让你瞧见他脸颊上的刺文,总被人说是不吉,他自己也疑,所以越是唯恐牵连的人,他越是怕将这份所谓的厄运带给对方。”
她尚觉此时不适合捅破窗户纸,便未刻意咬重“喜欢”一词,但落在桑倾辞耳中,却让她耳根蓦地一热。
四岁时被父亲带入宫中,见她和郦璟玩得好,便得女皇亲口赐下娃娃亲的旧事,她其实并未忘却。
只是后来郦璟被刺面,“魔丸”流言四起,家中便无人再提了。
那么,郦璟的“喜欢”……莫非他也还记得吗?
心口莫名地慌跳起来,桑倾辞的眼神不自觉地飘向远处,不敢与翠花对视。
倒是翠花这个“过来人”懂得见好就收。
语笑嫣然间适时将话头拨转,轻松说道:“哈哈,当初待我和驸马就是如此,所以我常同驸马说,可得仔细将养着身子,若再动不动就病上一场,三弟弟怕不是要以为全是自己的罪过了。”
桑倾辞轻轻“啊”了一声,恍然之余,心底那丝刚被撩起的朦胧悸动悄然回落,竟泛开一点浅淡的怅然,在心湖中荡起涟漪。
总之,纵使未料到郦璟的反应,翠花这番苦心撮合,也算得上成效斐然。
只是待到上午的骑术课结束,又与裴怀彻一同送走了项修和桑倾辞,该到下午的习文课程时,翠花和郦璟都毫无悬念地走了神。
姐弟二人此前进境飞快,仅仅又过了不到一个月,这启蒙三本书中难度最大的《千字文》,已学近了尾声。
于是识得近千字的翠花,早已将自己的课外闲书,从情诗大全换成了能与郦璟交流内容的各类话本。
她托腮神游,此刻正琢磨着其中桥段,盘算如何再推弟弟一把,哪里还看得进眼前方正呆板的字句?
至于因开蒙而初通了些为人处世之道的郦璟,更是在懊悔和无措中反复煎熬。
他后知后觉地品出了自己上午那落荒而逃的举止是何等不堪,加之怀中那抹转瞬即逝的温软触感仍在灼烧,只将他的心绪搅成了一团乱麻。
摊于案上的书卷,仿佛字字句句都化作了“桑倾辞”三字,令他目眩神摇。
裴怀彻将他们的魂不守舍看在眼中。
他唤过郦璟,又提醒翠花,直到第三次告诫仍于事无补,终是自己也放下书卷。
他望了望窗外疏影,无奈道:“罢了,既都无心向学,与其将你们强留于此徒耗光阴,不如今日就到此为止吧。”
他话音落下,郦璟根本无暇细品其中是否另有深意。
几乎是同时,少年王爷便搁下笔,顶着耳尖那抹未消的薄红,如获大赦般起身,头也不回地朝门外去了。
而直到弟弟的身影消失在门廊外,翠花才堪堪回过神来,视线收回,不经意间,就落到了自家相公眉心那道似有若无的浅痕上。
她相公生得实在好,即便蹙眉也是好看的。
不见丝毫愁苦戾气,只像远山上凝了一层薄薄的雾霭,浓长眼睫低垂,将眸底的情绪掩得深沉,唯余一点难以化开的沉凝,搁在如玉的面容上。
翠花看得心尖软软漾动,无端想起最近在一册言情话本里,读过一句“眉峰浅蹙锁清愁,玉容微倦含烟色”。
诗句本是写来形容女子的,可此刻映在他身上,竟契合得一塌糊涂。
当然她心中那份舍不得他皱眉的心意,亦与话本里疼惜佳人的男主角如出一辙。
她不由走近,裙裾轻旋间,已绕到了他轮椅前。
她嫩若春葱的指尖按着他的眉心熨了熨,娇声道:“我和三弟弟都读书不专心,惹你生气了?”
裴怀彻却郁色如旧,只握住她意图作乱的软嫩小手,眼底墨色浓沉地道:“再想。”
翠花话音一滞。
被他这般注视着,方才还萦绕心头的,关于郦璟和桑倾辞的种种思量,霎时被驱散得无影无踪。
她怔怔望进他深邃的眉眼,只得认真回溯起今日种种,思索除了读书懈怠,自己还在哪里惹到了他?
半晌,她试探着问道:“难不成……是因为我今日光顾着撮合三弟弟和倾辞姑娘,冷落你了?”
闻得此言,裴怀彻眉间无形的烟霭方散。
男人神情平静,偏用异常平和的语气,说起极恃宠而骄的话:“上午你只让项修推着我,自己则一心同桑倾辞说话,未关切过一句我冷不冷,倦不倦,还有方才,我就在你跟前,你不仅不看书,竟也不看我。”
顿了顿,他又道:“哄我。”
作者有话说:
咱就是说,王爷也是被翠花花养得越来越娇了~
曾经的王爷心中装着家事国事天下事,现在的王爷每天只想让翠花花亲亲抱抱举高高。
第48章
午后的阳光透过窗纸, 滤成一室暖融融的橙黄,带着催人欲眠的慵懒。
裴怀彻其实很好哄,左右翠花也没了潜心向学的心思, 不妨趁着这时光漫漫的浮生半日,做点应景的事。
如此,翠花这个月又容他多破例了一次。
待揉着酸软不堪的纤腰, 步履略显蹒跚地踏入浴桶时, 翠花才后知后觉地懊恼起来。
她算是发现了, 自她为他立下那一月仅给两夜的规矩后, 每逢正日子过去七八日, 他总能寻着些借口来找她的“不自在”。
且除非用上这“法子”遂他的意, 否则便是怎么也哄不好的。
双双洗净了身上黏腻的汗渍和痕迹, 翠花已是乏得连指尖都懒怠动弹, 只软绵绵地伸手将他往自己的床榻下推。
她没好气儿地哼声道:“下去,谁要同你一道歇晌。”
小娘子娇音间浸透了倦意, 只抱着锦被将自己裹成一团。
比往日更显水润饱满的唇微微嘟着,泄出满腔不满:“姓淮的, 就没有你这样的, 我给你设限, 还不是为着你的身子着想, 人家言情话本里的郎君, 个个都体贴得紧, 没有一个似你这般……这般不讲理的。”
她从前不识字, 也没见过什么世面,便觉着他处处都是顶好的。
可如今她自己也能看懂那些话本子了,才晓得里面的华贵公子个个温存体贴,只同心上人从诗词歌赋谈到人生哲学, 两相对比,自家这个,简直活脱脱一个大流氓。
思及此,她愈发气闷,扭过头瞪他,乌溜溜的眸子里漾着被情潮和薄怒浸润过的水光:“白生了一张话本男主角似的脸,净做那些登徒子反派的勾当。”
裴怀彻方才被她“喂”得身心餍足,此刻眉宇舒展,早敛了那副唬人的冷肃神色。
他挑了挑眉,慢条斯理地戏谑道:“你看的那些话本,都是写来骗不谙世事小姑娘的,你觉得郦璟信武侠本子里飞天遁地的神功幼稚,轮到自己,倒深信言情本子里的男人当真存在?”
翠花被他噎得一滞,粉腮微鼓,一时竟寻不着话反驳。
索性更加气哼哼地重新背过身去,只留给他一个写满“愤懑”二字的乌黑后脑勺。
而这姿态恰恰给了身后男人再度贴近的机会,顺势长臂一伸,便将那团锦被连人一并捞进怀中。
所幸他此番当真只想拥着她歇息,手臂环在她腰间,再无更进一步的动作。
翠花挣了挣未果,也懒得再与他较劲,鼻尖嗅着他身上清冽的皂角淡香,由他去了。
许是刚刚一番折腾耗尽了力气,她这一觉睡得极沉,再醒来时,日影已然西斜,竟是足足睡了两个时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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