女皇唤了继后平身,目光在他无波无澜的脸上停留一瞬,终只将万般心绪化为一声轻叹,不再看他,缓步踱至翠花身后。
裴怀彻垂眸,轻轻推了推仍在抽噎的翠花,声线温和地道:“陛下过来了,先莫哭了,扶我一下,总不能陛下站着言语,我却安坐着回陛下的话。”
他今日已经跪了两次,加起来足有半个时辰,左右也不差再多跪一次。
只是不待翠花紧张地替他求情,女皇已轻哼一声道:“免了,真给你跪出个好歹,姝儿还不知要心疼成什么样,你坐着吧,朕就再和你说两句话,你听完,便让姝儿带你回去好生歇着。”
裴怀彻姿态恭谨地道:“臣婿不敢,但凭陛下吩咐。”
女皇睨他一眼,嗤道:“姝儿嚷着让朕封你个官做,好叫你再名正言顺给她做正宫驸马,但你到底残了腿,难以再担武将之责,依照你的为官履历,朕若徇私予你个文官闲职,又说不过去。
裴怀彻眉心一跳,心道自家这小娘子,着实比他想象的更得圣心,这等分明是哭急了的信口戏言,竟也能得女皇的认真考量。
偏偏他那仍不满足的小娘子早忘了他入宫前的再三叮嘱,护短之心一起便什么都顾不得了:“怎么说不过去?相公从前在煊王麾下,也不光是在带兵打仗呀,母皇您方才考校他的,不都是文官的分内之责吗……”
裴怀彻连忙捏了捏她与自己交握的手,止住她的话头。
他抬首迎向女皇的审视,不卑不亢地道:“陛下希望臣婿如何,臣婿定当竭力而为。”
女皇对他这沉稳知进退的性子确是满意,又见翠花眸中忧色又起,终是缓了声气。
女皇一字一句,赫然是君无戏言的意味:“明年科举春试,你若能搏个三甲回来,朕便当场授官赐婚,许你姝儿的正宫驸马之位,若是不能……你便自此谨守侧驸马的本分,并劝服姝儿,允朕为她另择正宫,你待如何,可敢与朕赌这一桩?”
无非科举及第?仅此而已?
裴怀彻怔了一瞬,于他而言虽是好事,却让他下意识觉得,他的小娘子这般好,女皇作为疼爱她的母亲,合该对未来女婿的要求更严苛些才是。
掌心收拢,他将翠花的手握紧了些。
随即微微欠身,语气温淡持重地道:“臣婿愿与陛下赌定此局,也谢陛下……宽宏恩典。”
总之此番入宫虽有些波折,可就结果而言,竟比裴怀彻先前所预想的最好情况还要顺遂许多。
坐在女皇送他们出宫的轿辇上,观望宫中的朱墙金瓦渐次后退,翠花眉梢眼角的笑意压都压不下。
她频频向后轿回首望去,越看越觉得自家的驸马处处都好。
令她忍不住想,待他们大婚那日他穿上红锦喜服,又该是怎样的清俊夺目,定会让她成为大梁开国以来,最幸福,也最教人艳羡的公主。
及至换乘回府的马车,她亲手将裴怀彻的轮椅推上车驾,更是再也按捺不住满腔雀跃,刚挨着轮椅坐下,温软的娇躯已迫不及待地贴了过去。
如往常一般,她自然而然地捧起他的手为他暖,指尖则在他微凉的手背上摩挲得更久了些。
她眸光清亮,声音里漾着蜜似的:“相公,如今你已经是我的驸马了,往后我再想对你好,就再不用藏着掖着了。”
裴怀彻望着她忽闪的长睫,心口微烫,虽默然一瞬,却又温声道:“你此前……竟还是藏着掖着的吗?”
莫说府中上下早已对她恨不能整日与他腻在一起看破不说破,自他额上添了那道伤,她更是直接将他接进了自己的寝殿中,起居喂药,事事亲为,哪里还有半分顾忌他“通房面首”名分的意思?
翠花闻言,只将下巴颏又往他肩窝里蹭了蹭,吐息拂过他颈侧,理直气壮道:“那也架不住你总是提醒我要注意尊卑嘛,往后不许你再说了,我想怎么待你好,就怎么待你好。”
裴怀彻看着她哭过后犹带红晕的眼尾,不禁也笑,抬起另一只手,指腹拭过一点未干的湿意。
他声音沉缓,温柔道:“好,这辈子都是你的人了,便由着你对我好。”
马车沿着官道平稳驶向公主府,辘轳声规律绵长。
待初时的欢欣渐渐沉淀,翠花忽又想起他今日跪了许久,心下一紧,匆匆俯身撩起他的裤腿查看。
果然在他膝头瞧见了两片触目惊心的红肿,顿时令她又是鼻尖一酸,眼圈也再次红了。
裴怀彻连忙揽住她,柔声哄道也没有那么疼,还一再保证回府后定好好配合她和大夫好生调养,才堪堪将他家小娘子欲坠的泪珠止住。
可他刚刚松了口气,目光不经意掠过被风掀开一角的车窗锦帘,遥遥望见远处公主府的门庭渐晰,却又蓦地顿住。
饶是他惯经风浪,仍有一瞬间疑心是自己眼眩看错。
而翠花察觉他神情有异,便顺着他的视线望去,亦是惊得睁圆了杏眼。
只见府门前赫然候着两列宫人,身后车马满载,箱笼整齐。
狄管家和宝钿等仆从则跪在阶前,正恭谨地叩首谢恩。
马车甫一停稳,翠花便拎裙跃下,急步至狄管家身侧问道:“这……这些是……?”
狄管家显然也未从震惊中全然回神,斟酌了好一会儿方禀道:“回公主,这几位是女皇陛下遣来送赏的官人,说是念及淮……驸马日后既要备考,还需教导您和三殿下读书习字,实在辛苦,特赐下这些药材补品,予驸马调养身子。”
作者有话说:
王爷手继续手捧小白花剧本,被霸道皇女宠着搞事业啦,考科举,后宫升职,逐渐长成他那不孝皇侄不认识的模样哈哈哈~
第41章
狄管家早已深谙裴怀彻绝非池中之物, 然而近日接连发生的种种,依旧远远超出了他过往五十余载人生所累积的全部认知。
女皇原本属意将陆挚指予他们公主做驸马,他却步步为营地设计布局, 轻描淡写间便将那位朝中鲜有人敢轻易招惹的温仪国公主之子逐出府门。
而当女皇欲加之罪,震怒之下径直命公主带他入宫领罚,他竟领了一遭“罚”回来, 转眼便成了绛珠公主府中名正言顺的驸马。
怎么说呢, 这就叫狄管家方觉, 自己一个月前摆出那副忠言逆耳的姿态, 劝他不妨以退为进, 认命去给陆挚伏低做小时, 声量着实过大了些……
这位爷分明当时就已经说得清楚明白, 伏低做小是不可能的, 这辈子都不可能的。
甚至他要的都不只是翠花的正宫驸马之位,更要往后她的身侧, 始终有且仅有他一人。
而从狄管家话中得知了宫人来意的翠花,初闻此言虽不免也是一怔, 却很快定下心神。
她抬手理了理襟袖, 朝为首的宫人微微颔首。
鉴于自入京以来, 她这么主府所得的赏赐就如流水一般, 她早已能够从容地应对这种场面了。
于是温言婉转, 仪态端方地道:“劳烦几位官人走这一趟, 容我先去车上接驸马下来, 再一同前来领受恩赏。”
翠花回到马车旁时,车夫已将轮椅下车要用的木板架好。
她如往常般先踏上去试了试是否稳妥,确认无虞,才倾身掀起车帘, 入内扶住轮椅推把,小心翼翼地将人从马车上推下来。
待她与裴怀彻重回宫人面前站定,为首者便将赏赐清单呈至她手中,并恭声道:“陛下念及此前赏赐多为金银锦缎,珠宝饰物,料想您府中的滋补品物或不丰足,故特命奴等再送一批过来,皆是人参,鹿茸,灵芝之类,另有些雪蛤,鲍鱼,海参……因顾及淮驸马先前久居渊国,未必惯食海产,便未多备。”
翠花目光落向位置靠后的那辆马车,观这所谓的“些许”,实则也满满登登堆了小半车,不禁在心中生出感慨,她母皇赏赐起她来,还真是一如既往地慷慨大方。
她含笑接过礼单,温言道:“有劳官人辛苦奔走,还请再帮我代为转达母皇,我与驸马受宠若惊,叩谢母皇隆恩。”
言罢,她将眼波转向狄管家。
狄管家即刻会意趋前,自府内取来赏银交予她手中。
等她一一亲自打点妥当,府中的下人们便开始手脚利落地从车上搬下赏物。
得益于裴怀彻管教有方,他们绛珠公主府上下素来行事迅捷有序,不消多时,已将诸多赏赐悉数搬入府中。
而翠花则推着裴怀彻的轮椅,又与将要回宫复命的宫人寒暄了几句。
及至正欲作别,竟又见宫人从袖笼取出一只小巧的紫檀木盒,双手捧至翠花面前。
宫人道:“公主,淮驸马,这是皇后殿下命奴才顺路捎来的,殿下特意嘱咐,莫与陛下所赐的补品相混,最好单独交予您二位。”
翠花眼睫微动,随即伸手接过木盒,唇角漾开清浅笑意,真切感念道:“也请代我和驸马再谢过……父后,今日在宫中,多蒙他费心照应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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