只衬得他面冠如玉,清俊无双,清瘦的身形月下青竹般挺拔修雅,便是放眼宝钿见过的世家公子,也无一人能拥有更甚于他的清贵风华。
翠花见她呆立失神,不由抿唇轻笑道:“宝钿?”
宝钿这才回过神来,颊边微热,忙垂首入殿,将衣裙轻置案上,恭声道:“公主恕罪,奴婢失仪了……只是淮爷今日这般装束,实在与平日不同,叫奴婢一时看怔了去。”
翠花闻言,倒也没有苛责之意,只在眼尾漾起小小的得意:“是吗?我瞧着倒是和平时一样俊,这可是本公主一眼相中的相公,什么时候都是天底下最出色最好看的郎君。”
待翠花说笑罢,宝钿也稳了心神,上前为她梳妆。
既要入宫请罪,姿态还是需放低些的,翠花便择了这身温婉雅致的衣裙。
宝钿手法灵巧,为她绾了个垂鬟分肖髻,斜插一支珍珠点翠的赤金步摇,再薄施脂粉,点了朱唇。
妆成后,翠花对镜自照,镜中人当真眉目如画,端庄中亦不乏浑然天成的清艳,姿容皎皎。
她转身面向裴怀彻,眸光莹莹地道:“相公觉得如何?”
裴怀彻与她目光相接,唇边笑意轻泛,将适才她夸他的话,也回得郑重温柔:“娘子金枝玉叶,丽质天成,亦未有一刻不美,为夫能得娘子垂青,实乃三生修来的福分。”
简单用罢早膳,辰初时分他们便动身出发。
马车辘辘行至宫门前时,天光尚早,还不到巳时。
柳清姿昨日过府时已与他们议定时辰,今日自是奉了女皇之命,早早便在宫门外静候,见绛珠公主府的车驾近至,她连忙迎身上前。
翠花素来性子直率,涉及裴怀彻相关的事情更是如此,谁对裴怀彻好,她对谁的笑意就更真切几分。
昨日柳清姿既已颇为诚恳地为先前怠慢道了歉,翠花心中待她残存的芥蒂便也彻失无踪,再见时不觉间就添了几分亲近。
她轻提裙摆踏下车辕,一眼瞧见静立在宫门前的柳清姿,登时弯了眉眼道:“柳大人到得这么早,可是等久了?”
柳清姿含笑摇头,语气温和地道:“公主客气了,臣也不过刚到片刻,临过来前女皇陛下还特意嘱咐了几句。”
母皇竟另有交代?
翠花一路本就仍悬着心,闻言指尖不由轻轻一攥,杏眸中掠过一丝惶然不安。
柳清姿见状,连忙轻声宽慰道:“公主莫慌,陛下正是怕您拘谨,才吩咐臣前来接应时不要摆太大阵仗,一切从简,选几位您熟悉的人随行即可。”
翠花怔了怔,顺着她的目光望去,方才认出静候在柳清姿身后的几名侍卫,皆是当初护送她回京,一路悉心照拂的旧面孔。
翠花舒了口气,也对他们笑开道:“原来是你们,前几次入宫都不曾赶上你们当值,倒是许久未见了。”
因着裴怀彻行走不便,柳清姿早已为他们备好了两乘软轿。
伴随轿影轻移,一行人穿过重重朱红宫墙,听着轿檐上风铃叮咚,荡漾于这寂静宫道间,竟让裴怀彻靠在轿中,忽然有些恍惚。
他想起了从前摄政时的光景。
彼时他权倾朝野,也曾在宫道间往返无数个晨昏,终日埋首于政务朝局,周旋于盘根错节的各方势力之间。
他望着那一道道巍峨的宫墙,有时竟觉得像极了冰冷的牢笼,将他自十六岁起,就困在了这容不得丝毫差池的权势之巅。
他一心想着辅佐皇侄坐稳皇位,还大渊一个海晏河清的江山,却鲜少思索有朝一日归政后,自己又该何去何从。
除非当真篡权夺位,否则自古功高震主的摄政王皆难得善终,他比任何人都更加明白。
故而那困兽般的十二年,他不仅没动过娶妻的念头,亦是房中连个侍妾都不曾有,既心知前路未明,他便不愿再累及无辜之人。
思绪飘忽间,他的目光落向前方那乘软轿,但见轿帘微晃,隐约现出翠花端坐的侧影。
他当真从未想过,这样的宫道深墙,竟有一日,会有人与他一路同行。
软轿终在长乐宫偏殿前停下。
此番召见,女皇没有选在庄严威仪的议政三殿,亦非常理政事的御书房,偏挑了这处供平日休整小憩,接见亲眷近臣的内廷。
随行的侍卫推来轮椅,翠花则亲自搀扶着裴怀彻下轿。
柳清姿静立一旁,见裴怀彻步履艰难,不禁轻蹙眉头,低声探问道:“公主,淮长史等会儿……可是能行跪礼?”
裴怀彻如今仅是翠花府上的通房面首,区区一介布衣,断无安坐面见君王的道理。
幸好裴怀彻和翠花对于此事,也算早有准备。
裴怀彻外袍下仍以夹板绑缚双腿,借助拐杖助行尚能勉力行走十余步。
至于跪拜,虽碍于双腿根本没有支撑起身体重量的力气,注定无法全然施礼,却也是能跪的,无非是跪下后,断骨处每一刻皆要承受着针砭刀刺般的痛楚罢了。
翠花思及此,杏眸中漫起了疼惜之色,直到裴怀彻递来一个安抚的眼神,才收敛心神,对柳清姿道:“劳柳大人挂心,我们晓得是要跪拜行礼的,相公他……尚撑得住。”
柳清姿将她面上欲掩难藏的心疼尽收眼底,虽然同样心中无奈,却也只能温言道:“既如此,便请殿下与淮长史进殿吧,陛下已等候多时了。”
翠花将轮椅推至殿前的门槛外即止,又自轮椅下的暗格取出拐杖,递予裴怀彻后,才伸出手小心地搀着他起身。
对比其他宫殿,长乐殿的规格绝不算轩敞,自殿门至女皇斜倚的软榻,总共不过二十步之遥。
可之于裴怀彻而言,也不啻一场艰苦卓绝的跋涉。
翠花搀扶在他身侧,已经在尽可能地给他借力了,可他每一步仍走得如履薄冰。
尤其是行过十步,翠花稍一侧目,便见他支撑着拐杖的右侧臂膀微微发颤,额上缠缚伤口的白帛下,亦渐渐渗出了细密的冷汗。
殿中除女皇外,还侍立着数名宫女和近年来最得圣宠的睿男妃。
可自他们入殿至此刻,竟无一人抬眼相望,与翠花此前入宫时众人笑脸相迎的景象天差地别。
母皇果然仍在责怪他们……
愈近御前,翠花的心愈沉。
待她终于搀着裴怀彻一同跪下,依礼规规矩矩地恭请圣安后,女皇只慵懒地倚在榻上,指尖捻着蜜饯,细嚼慢咽,半晌才漫应了一声。
睿男妃适时执壶,为她斟了盏暖茶,垂首奉上,温声劝道:“陛下,您看姝儿这般,定是知错了,您再板着脸,都要吓着她了。”
女皇接过茶盏浅呷一口,这才淡淡瞥向下方跪着的二人,从鼻间哼出一声道:“你倒是惯会做人情,朕一直觉着你这哄人的功夫无人能及,眼下看来,倒也人外有人,你好歹还能将朕伺候得舒坦,朕偏疼你些情有可原,人家可连走几步路都要搀,竟也能将朕的姝儿哄得敢对朕耍心眼。”
这话明里是训斥睿男妃多事,字字句句,分明更是落向殿下跪着的翠花和裴怀彻。
翠花听得心头发紧,直至袖口被身侧的裴怀彻轻扯,才深吸了一口气,抬眸迎向女皇的注视。
翠花正色道:“母皇息怒,儿臣知错,但并非是淮澈哄诱儿臣如何,他反而是一再劝过的,是儿臣执意如此,叫他务必想出个法子赶走陆挚堂哥……儿臣就是不愿要别人,只想要他!”
作者有话说:
丈母娘其实也没有那么难搞了,但王爷在前朝叱咤风云这么多年,该学的后宫规矩还是要学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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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8章
翠花这话说得直白执拗, 带着股初生牛犊不怕虎的倔强劲儿,竟让端坐高位的女皇都为之一滞,片刻语塞。
殿内一时沉寂得只闻更漏滴答, 紫铜兽炉中逸出缕缕青烟,沉香袅袅。
短暂的沉默过后,女皇将手中的青玉茶盏轻轻搁在案上, 盏底与檀木桌案相触, 发出“叩”的一声轻响。
她蹙起远山眉, 语带薄怒地道:“只要他?我大梁金枝玉叶的公主, 只要个从穷乡僻壤捡回来的残疾村夫?”
翠花起初开口时心中仍惴惴不安, 可一听女皇竟话中带刺地贬损裴怀澈, 想要维护他的冲动便涌了上来, 瞬间淹没了先前的惶恐胆怯。
她挺直脊背, 目光毫不退缩地迎向女皇道:“母皇既已找婵儿妹妹,媛儿妹妹, 还有项将军确认过了,分明知道淮澈才不是什么寻常村夫!”
女皇几乎要被她气笑, 从喉间逸出一声轻嗤道:“是, 大渊煊王麾下的行军长史, 仅率三十骑便敢力抗西邦千人, 身先士卒地为手下部众断后, 可你捡到他时, 他不就是个残了双腿, 需靠你养活庇护的赘夫吗?”
翠花听得不服,嘴角抿得平直,据理力争道:“便是腿上落了伤疾,淮澈也没有靠我养活过, 母皇若不信,大可即刻派人回白石村问个清楚,他既开蒙教书,又卖字鬻画,挣得银钱比我卖豆腐还多些,平日里遇上什么事,也都是他护在我前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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