譬如初遇时他周身深浅交错着十几处触目惊心的刀伤箭伤。
他那会儿只说是遭遇了手段凶残的悍匪,可若真是寻常百姓,怕是挨过一刀就会因为疼痛和恐惧动弹不得了,又怎么可能拖着伤势如此严重的身体,依旧神志清醒地与贼人周旋抵抗,最终如他所言逃至崖边,失足跌落?
又譬如即便她如今贵为公主,他仍能不踏出府门半步,就将她周遭事务安排得妥帖周全。
这世上哪有什么天生便能从容应对一切的神仙?分明是他曾身居高位,执掌万兵才合理,唯有经惯了风浪,方能淬炼出这种不动声色掌控全局的能耐。
裴怀彻见她听罢解释,却久久不语,心下难免浮起些许虚浮不安,低声道:“我不是存心瞒你,从前你问的,我都如实答了,只是……”
他顿了顿,原想辩解说那些她未曾问及的过往,他自然不会主动提及,可话至唇边,却如何也说不下去了。
不正是因他每每察觉到话题趋近危险边缘时,便不着痕迹地用无关闲语引开吗,哪里给过她刨根细问的机会?
更何况他此刻告诉她的,也完全算不得什么实话。
廊下的日光斜移了半尺,在青砖上拖出朦胧的光斑,三人之间静了片刻,一时只听得见窗外细微的风声。
翠花将目光从裴怀彻欲言又止的侧颜,移向一旁虎目犹红的项修,心底的那点怨怼,终究被翻涌而起的心疼盖了过去,至少此刻他的故交在场,她完全不愿表现出责怪他的意思。
她迎上裴怀彻隐含忐忑的注视,眉眼一弯,语调也刻意调整得轻快:“行了,摆出这副生怕我罚你的模样做甚?让项将军瞧见,还当本公主平日里多么刁蛮,专会趁你虎落平阳,可着劲儿欺负你呢!”
裴怀彻眼睫微垂,视线不偏不倚,正落在他腕间那串乌木佛珠上,连日来的隐忍浮于心头,竟因她这句玩笑般的诘问,泛起了些许涩意:“你……不曾欺负我吗?”
翠花听罢,简直要被他气笑了,只觉这人如今有了“婆家人”坐镇,脸皮好似都厚了三分。
她眼波斜睨过去,语气里掺进一丝嗔恼:“本公主拿你当相公,你倒好,一门心思想让本公主当寡妇,你且让项将军评评理,古往今来所有准驸马排成一列,可还有第二个如你这般任性的?”
若将时光倒推两年,项修决计想不到,“欺负”与“任性”这样的字眼,竟有一日能安在他们那位素来威仪深重,算无遗策的煊王殿下身上。
可偏偏面前娇丽明艳的公主不仅说了,他们的煊王殿下听着也毫无反驳之意,那默然垂首的姿态,竟无端显出几分契合来。
午时渐至,翠花自然留了项修与郦璟一同用膳。
以郦璟不成熟的心智,裴怀彻和项修是不是曾同为渊国叛将并不重要,他更在意的是另一件事——裴怀彻既坠崖前就已受重伤,又是如何撑过数日,直至被翠花捡回家中的?
他眨眨眼,无缝接上了平日最爱读的那些武侠话本:“你仔细想想,打你从崖上跳下来,我二姐之前真没来过什么世外高人吗?观你有造化,便将毕生功力传予你那种……”
令项修诧异的是,他家殿下面对这小王爷孩子气的胡乱猜测,竟面色未改,平静应道:“公主救我性命,散尽家财为我治伤,此后亦不嫌我双腿落下残疾,愿委身招我为婿,于我而言,已是天大的造化了。”
郦璟歪头想了想,像是被他说服了:“也是,高人确实不是那么容易遇到的,看来我想当大侠也不能指望跳崖这个法子,毕竟常人一般没你这么好的运气,跳一遍不成还能有命去跳第二次……”
项修:“……”
他觉着郦姝公主有没有叫他们煊王殿下受过委屈两说,单是这与人好好说话都不会,偏又教训不得的妻弟,就够人受的了。
项修心中正五味陈杂,却是平时也好和裴怀彻逗闹的翠花出言打断了郦璟的话。
她似是从二人刚刚的对话中听出了关窍,眸光轻轻转向裴怀彻,声音清软:“所以,你并非是失足坠崖……真是自个儿跳下去的,对吗?”
她方才听得清楚,郦璟方才追问时用的始终是“跳崖”,而他没有纠正。
裴怀彻颔首,缓声又揭开了真相的一角:“被俘亦难免一死,且多半要受尽折辱,即便死后留下一具残尸,也可能沦为对面要挟项修他们的筹码。”
那可是煊王的首级,若落入那些欲对他们赶尽杀绝的人手中,他几乎可以预见,项修他们会为了给他求一个全尸,再填进多少条性命。
这便与当初他决意亲自断后,换手下亲兵突围求生的初衷,全然相悖了。
他摄政十二年,纵横捭阖,自诩能算尽人心,却唯独不曾算到,他亲手教养长大,扶其坐稳帝位的皇侄,为除他竟不仅招佞臣为外戚,还与残害过无数渊国子民的西邦部族暗通款曲。
直至粮道被断,后援无踪时,他才从对峙敌将的口中得知,自己呈报军情的奏折,早被他那皇侄转手送至了敌军将领的案头。
不过此刻他和项修说与翠花听的,自是隐去了这最残酷的部分。
项修沉声接道:“王爷当时已身先士卒,遗命是让淮长史率众突围,此后各自散去,更名易姓,千万不可心存侥幸回朝赴命,裴子宴那王八蛋不会放过我等。”
提及旧主,他话音里压着淬血般的恨意。
现渊帝裴子宴与他们这些煊王旧部之间早已结了血仇,因此项修自不会对其再奉什么忠君之礼。
裴怀彻没有附和,亦未反驳,他与裴子宴名义上叔侄,却至少在他看来,曾经情同父子。
因此即便险些被其逼至死路,仍在相当长的一段时日里,比起对其心生怨恨,更多是怒其不争。
甚至会在备受双腿伤疾折磨的深夜里一遍遍自问,未能令裴子宴成长为一代明君,是否也有他教养有失的责任。
直至他亲眼所见当在这江山完全落入裴子宴手中,他的小娘子,以及边境镇上的百姓过着怎样日渐困顿的日子,又听闻那些曾随他出生入死的将士,如何一家老小惨死于他曾要求他们效忠的君王手中……
翠花听得入神,她与许多甘冒险掩护这些“叛将”的边民一样,对守得他们十年安宁的煊王部属心存感激和敬仰。
她抬起眸子,目光莹莹落在裴怀彻俊美的侧颜上:“如此说来,你倒也对我说了些实话,你从前确实担得起英勇二字,明知留下断后多半是死,仍将生路留予别人。”
裴怀彻唇角牵起一丝极淡的弧度,似自嘲:“我确实两岁丧父,十二岁丧母,亦未成家,孑然一身,所以死便死了,无牵无挂,随我断后的三十余人皆是如此,这去留规矩既是我定下的,我总不能因为贪生怕死,自做例外。”
翠花听着,鼻尖蓦地一酸。
既是作为他的娘子,心疼他吃过这样多的苦,也是作为昔日的大渊子民,痛惜他们这些曾用血肉之躯筑牢边关的忠臣良将,却大多不得善终。
至此,她心中那点因他隐瞒而生的嗔怪早已消散无踪,只道:“都过去了,从前是你做将军,护着我这样的边地百姓,如今我是大梁公主,那小昏君即便知晓你在我这里,也休想越过我将你如何。”
郦璟亦听得心潮翻涌,裴怀彻和项修的经历虽不似话本中大侠那般飞天遁地,神功盖世,却莫名契合了那“侠之大者,为国为民”的主旨。
他当即挺直脊背,紧跟着翠花表态:“对!他若敢来,二姐一声令下,本王便扑上去咬人,反正本王是魔丸,又不通人性,他被咬了,只能算他自个儿倒霉!”
翠花失笑,伸手揉了揉弟弟的发顶:“出了门可不许乱咬,不干不净的东西,吃了要闹肚子的。”
郦璟一想也是,煞有介事地点头:“那本王往后除了武功秘籍,也得多留意寻些健脾止泻的良方才是。”
姐弟俩说话间,郦璟碗中的饭已经见底。
见翠花随之起身,柔声引他去添饭,项修不由压低声音,对裴怀彻感慨道:“末将从前总想象不出,您会娶一位怎样的王妃,今日得见……果然不愧是有幸得您青睐的女子。”
裴怀彻却缓缓摇头,目光追着那一抹屏风后的裙裾:“不是她有幸,是我有幸,也不是王妃,是公主。”
作者有话说:
感受到宝子们的热情,所以加更又来啦!
王爷表示还是做驸马香,做王爷哪有做驸马香~
第23章
午后的阳光透过秋后稀疏的云层, 在庭院中洒下斑驳暖意。
郦璟听说翠花在府中辟出的农家小园已播下了种子,便缠着姐姐要去看,翠花拗不过, 笑着应了,随即推起裴怀彻的轮椅,与他一道往园中去。
项修自然也跟在他们身后随行。
园子不大, 经过裴怀彻的规划, 却已经被下人们收拾得十分齐整, 新翻的泥土透着湿润的香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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