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县城里天黑得快,他们这边的人家也习惯早点吃饭,趁着夜色还没深,早早吃完饭便能早早躺下休息。


    陈美娟大概是怕沈眠又提那个全家福的事儿,便招呼着他进去厨房,帮忙端菜出来。


    家里的客厅不大,正中央摆着一张老旧的四方木桌。头顶的白炽灯发着刺眼的亮光,直直照在桌面上,衬得这间屋子愈发局促逼仄。


    一家四口围着小餐桌落座,今晚的主食是面条。


    热气腾腾的面条每人面前都摆了一碗,白雾裹挟着面汤的香气扑面而来,是他们这块最家常的酸白菜肉丝鸡蛋面。


    陈美娟挺擅长做面食,雪白的面条漂在金黄色的酸白菜汤汁里,上头再卧着一个溏心蛋,撒一把绿油油的葱花香菜,便是最日常的民间美食。


    冬日里热量消耗快,大家看到那碗色香味俱全的面条,都端起碗大口吃了起来。


    只有沈眠一个人没动。


    他垂眸看着自己碗里那和面条汤汁混合在一起的绿油油的香菜,只觉还没靠近鼻子里就窜进了一股刺鼻难闻的味道,惹得他生理性想吐。


    陈美娟就坐在他旁边,察觉到他的异样后忍不住问:“眠眠,你怎么不吃啊?不合口味吗?”


    沈眠攥紧筷子,垂着眼说:“我不吃香菜。”


    陈美娟愣了一下,随即便反应过来。语气里也带上了几分歉意:“哎呀,对不起,妈妈又忘记了。要不然你先把香菜挑出来,凑合着吃吧!”


    她这边刚说完,另一旁的沈林海立刻便皱紧了眉头,脸色也沉了下来。


    他放下手中的筷子,张口就是说教:“一个大老爷们的挑什么挑!什么都要吃,我们那个年代,想吃还没得吃呢!”


    “这个不吃那个不吃的,你多吃几次不就习惯了吗?你们啊就是日子过好了,惯出来的各种臭毛病。”


    沈林海之前因为生着病,一直都是病恹恹的,连话都懒得多说两句。如今大病痊愈,精气神也好多了,嗓门便愈发洪亮,声音里带着中年男人惯有的一家之主的强势。


    沈眠没有反驳他,只是定定地看着自己面前的碗,还有碗面上那一搓翠绿的香菜。心口像是被什么堵住了似的,又酸又胀。


    他忽然就想起了江砚承。


    他好像都没有和江砚承提过一句自己不吃香菜,但却因为吃饭时没有碰有香菜的那道菜,被江砚承察觉到了,且一直都牢记于心。


    之后他们吃饭时餐盘里再也没有出现过一根香菜。哪怕是两人外出吃饭,江砚承也会在第一时间叮嘱店家,从来不会让他闻到那个味道。


    他在江砚承的身边明明只有几个人月,却被他细致照顾,温柔呵护到了极致。


    可在这个家里,和他朝夕相处二十年的妈妈,却总是记不住他这个忌口,隔三差五地便会忘。


    是真的记性不好吗?还是根本就没有把他放在心上,也从来不在意他的感受?


    沈眠又想起了刚刚那张全家福照片,酸涩的情绪控制不住地翻涌上来,眼眶也跟着热起来。


    不知道是不是在江砚承那里享受到那么极致的偏爱过,此刻的他竟也能区分得出爱与不爱的区别。


    沈眠最终还是没有吃那碗面,只囫囵吃了几口菜。


    沈林海似乎对他的态度挺不满的,在桌子上又阴阳怪气地念叨了两句,说什么他在大城市里读书了回家就瞧不起家里穷,都是惯出来的臭毛病,要改之类的。陈美娟看出来了沈眠心情不好,连忙制止了他,这才没再唠叨。


    他弟弟沈豪坐在旁边,一边吃饭一边刷抖音短视频,外放的dj口水歌吵得有些耳朵疼,沈林海便转而说教他去了,沈豪不比沈眠会忍气吞声,老头子念他就顶嘴回去,最后气嘟嘟地端着面条回房吃去了。


    一顿饭就这样在古怪压抑的氛围里吃完,和沈眠之前想象中的温馨和气一点也不一样。


    他心里多少还是有些失望的,吃完饭后就去洗澡了,然后早早地回了自己房间。


    房间里还是有股浓重的灰尘味,而且只开着一盏很旧的小灯,昏黄微弱的光线勉强提供了一些照明,但依然暗暗的。


    沈眠看着眼前那扇关不上的门,思考着要不要拿个什么东西堵一下。手机屏幕忽然亮起,是江砚承的视频电话打了过来。


    沈眠指尖微动,按下了接听键。


    沈眠按下接听键两秒后,屏幕里便出现了江砚承的脸。他似乎在他们小家的卧室里,暖黄色的光映在江砚承身上,将他的眉眼都笼上了一层柔光。


    和他形成鲜明对比的是自己那个昏暗的小窗口,因为没有足够的光照,连背景都很模糊,只能看到黑沉沉的一片。


    江砚承显然也看到了,他拧了拧眉,语气诧异地问:“宝宝你在哪里呀?怎么这么黑?是在地下仓库吗?”


    “在家里。”沈眠轻轻应了声,声音很平静,听不出什么情绪。


    江砚承看着镜头那边简陋的居住环境,心口骤然一紧,声音也沉了几分:“你就住这样的地方?”


    早知道沈眠家里是这个样子的,他当初怎么也不该让他回来。


    这哪里是回来过年的,分明是回来遭罪受苦来的。


    沈眠见他神色不郁,怕他担心,连忙故作轻松地转移话题:“我们这里的小县城都是这样的,我都住了二十年了,不碍事的。你别多想,今天工作累不累呀?晚上没有加班吧?”


    他轻声说着些无关紧要的琐事,好不容易才哄得江砚承放下顾虑。


    一通视频电话两人打了快一个小时,结束通话后,房间再次回归安静。


    沈眠抬眼看了看自己的房间。泛黄的墙面,坏掉的房门,还有身上盖着的那床老旧发硬的厚棉被。


    原本熟悉的一切,在经历过有江砚承陪着的日子后,忽然就变得有些难以接受了。


    或许是江砚承前几个月把他养得太好了,以至于他回到家后感觉到了极大的落差。


    沈眠看着周围破旧但熟悉的一切,静静地坐了许久许久……


    因为临近年关,亲戚朋友们都回来了,小镇上多了好些办喜事的,单是沈眠回来这几日,都能听到响个不停的鞭炮声,真是说不出的热闹。


    这天中午,陈美娟也去了个婚宴吃席,回来后就和隔壁的王大婶子闲聊起来,语气里满是艳羡。


    “这有钱人家办婚宴可真是了不得啊!那宴席上的菜可贵了,还上了鲍鱼海参呢!”


    王家婶子附和道:“是啊!林家在咱们这儿办了厂,家里肯定是不缺钱的。”


    “这婚宴可真阔气,”陈美娟一边感叹一边用手比划着,“那彩礼,就这么一沓一沓地摆在桌上,厚厚一摞,听说有快三十万了……”


    王婶子连连点头:“可不是嘛!现在娶个媳妇难呐!又要买车又要买房的,彩礼婚礼样样不能少,哪像我们年轻那会儿,看对眼就去领证了。”


    陈美娟忽然长长叹了口气,语气里满是担忧:“唉,我们家这个情况…我家小豪还不知道以后要怎么给他娶媳妇儿呢!真是愁人。”


    “你家小豪还小,早着呢!”王婶子笑着接话,“要着急,也是先着急小眠才对。他都二十了,再过几年确实是要讨媳妇儿了。”


    沈眠就在屋外晒衣服,她们说的话全都能听到,他听到王婶子的话后,忍不住抬起头,往那边看过去。


    门外传来陈美娟的声音,清晰地落入了他耳中:“害,这孩子不用管的。他从小就懂事听话,省心得很,从来不会让我们多操心。”


    王婶子:“话是这么说,但你们做父母的,总不能不给孩子准备点钱吧?他一个人考到大城市里去了,以后租房找对象,可都不容易呢!”


    陈美娟愣了一下,随即尴尬地笑了笑:“你瞧我们家这条件,我就算是想帮,也帮不上什么忙啊!”


    “这孩子,出息着呢!而且他大学里就干了很多兼职了,估计还没毕业就能被好的企业提前录用呢!”


    她的话虽然说得好听,但话里话外都是一个意思,就是不想在沈眠身上出钱出力,造化怎么样,全靠他自己。


    沈眠其实对此并不意外,他一早便知,家庭对他没什么助力,也没指望过陈美娟他们会帮自己什么。


    可知道是一回事,亲耳听到又是另外一回事了。


    明明他和弟弟都是父母的亲生儿子。


    可从小到大,爸妈偏爱和操心的永远都是弟弟。


    而懂事听话的他得到的永远都只有几句口头上的表扬,并没有任何实际上的爱。


    沈眠感觉心底翻涌出无尽的酸涩与委屈,交缠在一起,堵得他几乎喘不过气来。


    他记得江砚承曾经教过他,如果受了欺负,一定要反击回去,不要让别人有伤害自己的机会。


    可如果,欺负他的是自己的家人呢?


    沈眠真的不知道应该怎么办才好。


    晚上吃饭的时候,沈林海又试探性地开口,跟沈眠提了一下兼职工作的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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