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十分确定,但凡他开口说“自己来”,第三个字还没发出音,眼前的人就绝对会起身就走。
雨势转小,密密地敲在窗户上。
楚九食指指尖去沾药膏,冷冷地瞥他一眼:“我说袋子里装的药了?”
只差把“今晚上爷心情不佳,没事甭招惹”写在脸上。
陆含章从善如流,“那就用这管药膏。”
楚九唇线紧紧地抿成一条线,不吭声了,生自己的闷气。他从前倒不知道他有这么不讲理的时候。
……
上过药的地方会有透明的凝胶,细看便能看得出来。
楚九抹药时,便绕过已经上过药的那伤口。
楚九仔仔细细数过,两只手臂共有五道伤,三道在左臂,两道在右臂,最深的那一道没有见血,只是微微肿了,其它的泛着青紫。
这几道伤若是伤在他自己身上,他绝对眉头都不会皱一下,从前学戏被师父抽得皮开肉绽的时候多了去了。
可这伤在这人身上,便只觉着碍眼。
楚九这伤上得格外地小心翼翼,比在上等绢纸上作画都还要小心。
指腹下的手臂忽然轻颤了下,楚九手指一僵,他抬起脸,眼底映鲜有的紧张神色,“弄疼你了?”
陆含章清了清喉咙,“有点痒。”努力压制住上扬的唇角,免得把人给惹恼了。
楚九狠狠剜了这人一眼,恨不得手用力地掐上去,好叫这人尝一尝“疼”的滋味。
到底没舍得,只恶声恶气地道:“闭嘴。”
“轰隆!”一道震天的雷声轰然在耳边炸开。
楚九手抖了一下,指甲不小心擦过陆含章手臂上的伤痕,划破了表皮。偏得这道伤,是最深的那一道,伤口便有点渗血。
楚九肉眼可见地沉了脸色。
陆含章看了眼手臂上的伤:“没事,不疼。这么点血,等一下都结痂了”
扯谎。
怎么可能不疼?
“我去洗手。”楚九拧上药膏的盖子,将药膏放回原处,起身去了洗手间。
……
楚九关上水龙头,浴室镜映出陆含章的身影,他对上镜子里的人的目光,
陆含章手里拿着换洗的衣物:“冲个澡再回去?”
楚九将水关停,“不了,没几步的事,你早点休息”,看了眼陆含章手臂上的伤,“明早起来自己记得上药。”
陆含章把衣物放到了置物架上:“我那天在片场问你,为什么失眠。你告诉我,你换了香,所以不太习惯。说是已经下单了常用的香。如果我今天再问你,为什么失眠,答案还是跟那天一样吗?又或者,我应该问,你最近都做了什么梦,可以告诉我吗?”
楚九瞳孔微缩,走出洗手间的身形忽地一滞,他猛地转过身。
第185章 累个球
这人压根没信那日他在片场说的话?
楚九眼底变换过各种情绪,错愕、迟疑、挣扎、痛苦……
连续几道闷雷声隐隐作响,像是在酝酿一场更大的暴雨。
“如果还没有做好心理准备,没关系。”陆含章牵过他的手:“我陪你回房。”
楚九站在原地没动,他垂下眼睑:“我先冲个澡。”
楚九刚才没擦手,手心湿漉漉的,也很凉,陆含章转身去拿了纸巾,替他把手擦干,又用自己的手给他取暖:“不用勉强,我也没有生气。我说过,在我这里你永远都可以保留自己的秘密。”
楚九:“我说要冲个澡。”
这位爷的脾气又上来了。
陆含章眼底闪过一丝诧异,他以为小九是不想他生气才会想先顺着他的意。
纸巾抹去楚九手心里最后的那点水,陆含章将纸巾揉成团:“好。那我先出去,有事情就喊我。”
……
衣服很合身,面料轻便透气,是他的偏好。
倘若不是款式很陌生,楚九简直要以为这衣服原就是他的。
楚九拿过架子上的毛巾,胡乱地擦拭了下头发。想到某人到时候少不得又要给他吹头发,楚九将毛巾放回去的手迟疑了一下。
洗手间传来吹风机的声音,陆含章微拧的眉头舒展开,神情不自觉地放柔,他轻捻一片薄姜片,丢到茶杯里。
楚九一迈出洗手间,便闻见一股子姜片的气味。
“我泡了姜茶,过来喝点。”陆含章站在开放式吧台后面,将一杯姜茶放到台面上。
楚九走过去身子在台前的高脚椅上坐了下来,脚踩在底下的踏环上,“有酒么?”
陆含章有些意外:“不想喝姜茶?”
小九一直偏好茶饮,哪怕是姜茶,通常不会拒绝。
楚九伸手将姜茶给挪到一边,“姜片的那股子味道要许久才能淡去。”平时也就算了,他可不想一晚上嘴里全是那味道。
陆含章失笑,他朝冰柜走过去:“冰柜里有,想喝什么?”
这下楚九来了精神,他微微坐直了身子:“都有什么?”
陆含章打开小冰柜,从里面取出了一支香槟拿在手里,举高给楚九看:“香槟可以吗?”
楚九摇头,他指尖轻点吧台的光面,“这玩意儿要醒酒。有啤酒么?”
他想现在就能喝上。
“有。”陆含章把手里的香槟放回去,从里面取出一罐瓶酒。
给自己上药没什么耐性,头发通常敷衍地擦一下,就连喝香槟也是,连醒酒的时间都没耐心等。然而每次拍戏,哪怕只是一句台词,一个动作,都会不厌其烦地练很多次。
也不知道当初学戏的时候吃了多少苦,又磨了多少遍性子,才会脱胎换骨,蜕变成后来响当当的楚九爷。
……
陆含章把啤酒喝两个玻璃杯一起放在吧台上。
楚九眼神嫌弃,“你这是瞧不起谁?”就一瓶,还不够他湿唇的。
陆含章手指勾住易拉环,随着“嗤”地一声,啤酒花从里面跑了出来,“明天还要拍戏,如果晚上喝太多,上镜脸会浮肿,如果那样的话,诗澜姐绝对不会放过我们。”
楚九想起许诗澜在片场发火的样子,没吭声。也不知道平时说话温温柔柔的人,一进入导戏的状态怎么就跟平时全然判若两人。
虽然鲜少在片场发火,但要是因为演员不敬业出岔子,确实会遭到很严厉的训斥。
楚九拿过离他近的那一个杯子,微微往前挪了挪,陆含章十分默契地开始给他倒酒。
一开始只有半满,楚九不满意,手指头一动未动。
陆含章把啤酒给放下,“先喝,不够再倒。”他绕到吧台的对面,在楚九旁边的高脚椅坐下,又补充了一句,“我不喝。”
楚九挑眉,余光去看那只空杯子。
陆含章无奈道:“习惯性多拿了一个。”
楚九这才慢条斯理地端起酒杯,他信这人不会诓他。
拍戏的日子每天都很忙,为了保持上镜需要夜里也不能像以往那样随意地放任自己的胃口,他都快要想不起上一回痛快的喝酒是什么了。
沁凉的液体入喉,楚九舒服地微眯起眼。倘使现在外头不是还下着暴雨,他一定会点一份外卖,摆上几碟小菜。
半杯啤酒很快就见了底,楚九索性自己拿过酒瓶,一股脑地将酒杯给倒满。
只有一瓶酒,陆含章也不用担心楚九会喝太多,也就没有制止。
“我最近总是反反复复做一个梦。”楚九垂眸给自己倒酒,忽地出声道。
陆含章猜测,楚九口中的梦很有可能跟他自己的过往有关,只是他们从未挑明过这个话题,他也就只好顺着他的话问道:“是很可怕的噩梦?”
楚九端起酒杯,仰头喝了一大口。
许久,喉结滑动:“嗯。”分明只是一个音节,却像是用了全身力气。
……
酒杯装了冰啤,杯壁外沿沾了水汽,握久了指尖也变得冰凉,那股凉意仿佛能够透过血管,丝丝渗进骨头缝里,像极了梦里的那场严冬。
“梦里,符城是个冬天,不似这段时日的三伏天,热得恨不能把整个人泡在水里。梦里的符城且冷着呢,外头又下着雪……”
这么长时间以来,楚九日常讲话口吻几乎跟现在的人差不多了,唯有在最不防备的时候才会不经意用从前的那些措辞。
从前,楚九是瞧不上那些个需要借助酒意才敢把心里话往外吐的人,如今才知晓,原来有些事在意识太过清醒的情况下是没有办法宣诸于口的。它们只会被理智嚼碎,混着血沫一同咽回去。
梦里,黄包车晃晃荡荡,驶过符城的长街,车篷上落了一层薄薄的雪。他从黄包车上下来,拉车的师傅鄙视又仇恨地瞪他——
在被东洋宪兵霸占的院子,出入过太多同胞的面孔。
他在师傅错愕的眼神当中,将脚上的那双纳着结实棉花内衬的布鞋脱下,提在手里,整齐地轻放在黄包车上,赤着脚进了院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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