倘若这画是假的,那么造假之人的成本未免高了一些。
但也保不齐……
毕竟同造假的那点成本比起来,一旦被认为是真迹,利润可是成千乃至上万甚至还要往上翻几番。
……
在老爷子鉴画时,叶博扬跟谢芝两人全程没有出声打扰。
两人自然也注意到了楚九的小动作。
要是这是真画,叶博扬肯定舍不得楚九碰自己的宝贝画卷,可他眼下被这画弄得心绪大乱,也就没去阻止楚九对自己的画碰碰,摸摸的。
小楚戏曲功底了得,棋艺还十分高超,又精于茶道,谢芝出于自己也说不上来的信任,她就是觉着小九可能也懂画,因此什么也没有问,反而站远了一点,好给楚九腾位置。
弯着腰,瞧了老半天画,老爷子到底年纪大了,腰有些受不住,就在椅子上坐了下来。
老爷子直接说出自己的观察结果;“首先,这幅画的画风、技巧的确同邵大师如出一辙。落款的印章是真的。画轴没有拆卸过的痕迹,纸张、颜料的新旧程度,都跟年代符合。
现在,博扬你来说,你先前为什么认定这画是真的,后面又认为这画是假的?”
叶博扬苦笑:“我专家团、还有您的观察结果是一样的。所以我一开始认为这画是真的。但是……您知道在我评论区留言的人是谁么?是邵大师的后人。他们联系上了我,告诉我邵大师根本没去过东湖,所以这幅画不可能出自邵大师之手。”
老爷子眉头微皱。
叶博扬:“我知道您想说什么,您想说当年时局动荡,就算是邵家后人,也未必知道得那么清楚对不对?可是,您也知道的,邵大师生前画作并不值钱,他的画是在三十多年前才身价飙升。关于他的生平记录太少了。
邵家一口咬定邵大师没有去过东湖,而且很生气,觉得我让邵大师名誉受损了。我跟他们无冤无仇的,他们也不太可能故意找我麻烦。现在再看,这幅画……保存得确实太好了一点,比起同年代的画卷是有点新……但是也保不齐以前收藏他的人特别擅长保养字画的门道。您说是不是?
哎,我现在都快给整神经病了。一下子觉得这画是真的,一下就怎么看,怎么觉得假……”
老爷子给出自己的结论:“我认为画是真的。”
“太好了!有您这句话我就放心了。”叶博扬这几天一直提心吊胆的,从老爷子口中听见了结论,紧绷的心弦一松,身体一软,险些没瘫坐在地上。
楚九还在看画。
他的鉴赏结果跟老爷子是一样的,他也认为这画是真的。
邵大师手中余光瞥见叶博扬身形晃动,连忙伸手扶了一下这位长辈。
“谢,谢谢你啊。小楚。”叶博扬抬手擦汗。
大冬天的,叶博扬额头竟全是汗。
他稍微站稳后,抬头擦汗,叶芝连忙帮着楚九一起,扶叶博扬去茶几那边坐会儿。
叶博扬没轻松多久,心再次提了提:“但是,邵家后人坚称邵大师从来没去过江城东湖,所以这幅画一定不是出自邵大师之手,这个问题怎么解啊?就算我把您请到直播间……那也没用,对方也只会认为您是我这边的人,只会替我说话。”
老爷子沉思片刻:“我联系业内朋友,去跟邵家那边沟通,看到底是怎么一回事?”
老爷子肯替自己联系圈内人,叶博扬自是感激不尽,只是这么麻烦老人家,还是很过意不去:“这样……会不会太麻烦您了?”
老爷子:“都是一家人,说什么麻不麻烦的。现在问题在于,如果我们联系了邵家人,哪怕是请专家上门,万一对方还是坚称我们手中的这幅画是假的,你打算怎么应对?毕竟你之前请的专家团这些,都被否认了。”
楚九仔细听着老爷子跟叶博扬两人的对话,他忽然想之前被自己忽略的一个重要信息。
他转过头,眸光灼灼地望着叶博扬:“您之前说,那位邵大师生平的画作,并不值钱,是在近二、三十年才火起来的是吗?”
第124章 太聪明
对于楚九的问题,叶博扬虽然觉得莫名,还是回答道:“是啊。怎么了?”
这便是问题所在了。
楚九见叶博扬嘴唇都起了皮,他弯腰给这位老先生倒了一杯茶。
他在茶几前的沙发上坐了下来,轻勾起唇,不疾不徐地道:“您想想看,无论是画卷所用的玉蝉纸,还是上面的珍珠粉,宝石颜料,在当时都价值黄金。这位邵大师既是生前画作并不值钱,谁会不惜成本仿造?情理上说不通。”
仿名家书画,无非图利。在画纸、颜料上做文章是常有的事。
没有人会傻到用上等的画纸、颜料,去仿一位名声不显的画师作品。
如此可以反推,这幅画应当是真迹无疑。
楚九:“我猜,这位邵大师生平家境想必不错。”
否则纵然再爱画、惜画,也用不起那样昂贵的颜料。
叶博扬在楚九把茶递过来时,下意识地将茶杯还接过去,递到唇边喝了一口。
他还没有明白楚九刚才的那一番话是什么意思。
倒是老爷子听了楚九的话,一下就明白过来,他从桌后头走到会客区这边来:“没错!邵老从前是在江城一带是有名的名门望族,家境殷实。我怎么没早想到这一层呢!那幅《春日东湖泛舟》无论是装裱、纸张跟颜料都很讲究,一般仿画用料根本不可能达到那种程度。”
楚九笑着点头:“是这个理。”
他也给老爷子跟谢芝两人分别倒了杯茶他,进一步道:“何况玉蝉纸产量有限,从前只供给皇家。就算是后来小皇帝被赶出皇宫,前朝没了,寻常人也根本用不起。一般人想要造假还真未必有这个条件。
喜欢用玉蝉纸,珍珠粉、宝石颜料上色,题字用的又是松和斋的墨。一个人的作画习惯通常不会轻易更改。您可以去对比一下邵先生现存的画作。如果都符合,那么这幅画应该是那位邵先生所画,错不了。”
叶博扬跟老爷子对视了一眼,均在彼此的眼底看见意外的神色。
他们两个人都没有看出邵先生画作上的题字是用的松和斋的墨,小楚是怎么看出来的?
不仅仅是叶博扬跟老爷子觉得诧异,谢芝也很是惊讶。
老爷子喜欢字画,加之身边不少朋友也喜欢收集一些名人书画,谢芝多少也懂一些。她听说过民国时期不少名人作画、写字都喜欢松和斋的墨,墨色乌亮饱满,书写流畅。
只是松和斋的墨早就已经失传,就算是文物专家,也未必能够一眼就看得出来。
没想到小楚这么年轻,竟然懂这么多。
陆老爷子决定先对楚九的好奇给放到一边,他沉吟道:“我知道邵老用色大胆,他的山水画,喜欢用珍珠粉跟宝石颜料上色,但是由于老先生很少在画上题字,所以我还真不知道他有用松和斋的墨题字的习惯。”
他问叶博扬:“你手上有邵先生的画作吗?如果没有,就问一下圈内人,借一下,对比一下就知道了。”
叶博扬苦笑:“时间上可能来不及。邵老先生的画作本来就存世不多,就算圈子里有人有这种名画,也不可能快递过来,肯定得派人去取。
老爷子,您有所不知,我,我晚上就要直播。哎,这件事是我想简单了,我原先以为只要找到您,确定这画是邵老先生的真迹就行。但是现在……就像您说的,哪怕您替我找了专家替我背书,邵家人一口咬定邵先生没有去过江城东湖,认为这不是邵先生的真迹,我就还是没办法证明我手上这幅是邵先生的真迹。”
老爷子把茶杯轻搁在了茶几上,这么说,问题不是又回到了原点?
楚九:“邵家人能拿出证据老爷子没去过江城东湖的证据么?”
叶博扬想也不想地道:“这个怎么可能会有证据?就算邵老生前有写日记的习惯,那也只会提到自己去过哪里,不会提自己没去过哪……”
叶博扬忽然明白过来。
看叶博扬的神色,楚九就知道对方猜到自己的意思了。
他唇边笑意不减:“既是有人主张这画作是假的,那么就让他们拿出证据来。同理,邵家人主张邵老没去过江城东湖,也让对方拿出证据来。”
叶博扬是个聪明人,他立即想通了事情的关键,他把喝空的茶杯重重地搁在茶几上:“是我糊涂了!我陷入自证的误区了!对方说我这画是假的,我就一心想着怎么证明我这画是真的。邵家人主张邵没去过江城东湖,我就心虚,因为我确实没有邵老去过东湖的证据。
可是他们也没有证据能证明我这画是假的,更没有证据证明邵老没去过东湖啊!”
楚九:“您晚上尽管照常直播。如果您信得过我,晚上直播我替您会一会他们。”
……
叶博扬愕然,他确实有这方面的顾虑,不是信得过信不过的问题,是小楚确实太年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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