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含章:“……这里除了我们,没有别人。”


    这般说,不是什么杀青后的助兴节目?


    楚九反应慢了一拍地收回视线。


    他手里握着牛奶,试着回想了下,方才这人说什么来着?


    噢,说喜欢他,问能不能和他交往。


    喜欢,他?


    米色的棒球帽檐下,那双浅色的瞳仁后知后觉地染上错愕的情绪。


    ……


    上辈子,楚九收到的所谓的喜欢不知凡几。


    有拿钱权压他,直截了当地问他,要不要跟了对方的;也有使用下三滥的手段,只是想跟他上|床的。自然,其中也不乏有真心实意,一心想要跟他过日子的。


    人心易变,他见得太多,对男女一事,总提不起什么兴致。


    “春朝,你又何妨试一回呢?我瞧着那位乔小姐对你是真的喜欢,你若是也有意,我替你俩保个媒?你也老大不小了,应该成婚了。”


    “春朝,你实话告诉你,你是不是,不喜欢女子……倘若当真不喜欢女子,不妨找个乖巧老实的孩子,收在身边。总不能身边一个人也没有,这样不成样子。”


    “九霄,你好歹给我透个底,你到底喜欢什么样的?不试试看,怎知道自己没法同人过日子?”


    他的经理人晁大哥、替他操琴的黎叔都曾问过他,也曾劝过他。


    那时,他也不过才二十、七八,若是当今,是结婚都还嫌小的岁数。


    可那时不同,二十七、八没有嫁娶是极为少见的,倘使身边也没个红颜知己,少不得要被传闲话,遭人非议。


    他最终还是听晁大哥的,同那位乔小姐试着接触了一段时日。


    那位乔小姐是个戏迷,倾心于他。家里人也喜欢他的戏,还曾带着乔小姐一起上包间听他的戏。


    乔小姐本人留过洋,言谈落落大方,全然没有权贵之女的骄纵。


    这样的千金小姐确乎是难得,他也动过不若试着相处看看的心思,也便约那位乔小姐上茶馆吃茶,听说书,也曾陪着一起逛过子画展……


    有一回,吃醉了,那位乔小姐于桌上握住他的手,“九霄,无论外界如何传的你,我只是不信。我只要你一句话,你告诉我,你同那祁三爷的事,都是假的,是不是?是他们污蔑的你!”


    他慢慢抽回自己的手,笑望进她的眼底,“噢?他们都怎么传的,都说与我听听?”


    “九霄,你,你别生气。他们说的,我一个字都不会信的!我只信你说得。”


    倘若不信,又如何会问到他的面前来?


    还借由醉酒问出口。


    ……


    后来他同那位乔小姐自然而然也便淡了。


    生气?谈不上。


    那些年关于他的传闻、流言太多。倘若桩桩件件都介意,那他早气死了。


    所以呵,哪里是他不肯试。


    只不过到头来,结果都一样。


    之后也试着同其他人接触过,照样不了了之。


    他确乎是不太能维持一段长久的关系,总是尚未开始,便要么烦了,要么腻了。


    身边的人走马灯似地换。


    一日,晁大哥还是说起那位乔小姐。


    “你就是这样,太倔!张张嘴的事情,女人么,总是要人哄的。你好歹张嘴解释啊,说几句好听的,哄一下人乔小姐怎么了?看把你懒的!我觉着这些年,就属乔小姐对你最真心。”


    他也觉着比起还没如何同他接触,便叫他关停了戏班子,让他跟着家里一块学生意的,或者同那些个张口闭口,你们唱戏的如何如何之辈,乔小姐确乎最为不错。


    那时他也问过自己。


    是啊。


    哄一下怎么了?


    为什么就不愿张那个嘴?


    “九霄是懒得哄吗?他是性子冷,于男女一事上,又太薄情。浑不在意,才懒开尊口。倘若有天,他爱慕的人误会了你,我不信,他就任由对方误会了去。”


    祁三爷那日也在,摇着扇,来到他的院子,躺在他的躺椅上,慢悠悠晃着手中的折扇,同晁大哥谈得热火朝天。


    晁大哥在一旁,给祁三爷添茶,“三爷您说得极是。哪日叫他吃够情爱的苦,看他张不张那个嘴。”


    “呵呵。哪能?别人是恨不得将心都捧给他,他哪里能吃什么情爱的苦。他叫人吃透苦楚还差不多。


    再一个,你还不知道他?眼光高,防心又太重,心思也重。石头都能焐热,唯独他楚九霄的心不能。我是不知道,这世间能有谁,当真能撬开他的心。


    倘使有,我还真想同对方结识一二,叫我看看,究竟是哪路神仙,有那样的神通。”


    “别吧,咱们凡人寻什么神仙呐!爷啊,您好歹还是帮着劝劝吧。难不成真要打一辈子光棍?”


    “我说让他跟了我,或者我跟了他也成,他不肯。我有什么法子?”


    “好三爷,您莫再说笑了。”


    ……


    他自是没想寻什么神仙。


    真要严格说起来,晁大哥一语成谶,他上辈子确乎是打了一辈子光棍,只不过命短了一些。


    祁三有一句话说得极是,石头都能焐热,他楚九霄的心,不能。


    他不是一个长情的人,甚至他连将自己的心捧出去,都做不到。


    楚九从往事当中回过神,发现自己的手还被陆含章握在手里。


    握着自己的那只手干燥、温暖,不像他的即便是在这夏末,指尖仍是冷的。


    楚九的指尖才稍微动了动,甚至没有表现出任何的抗拒,陆含章就已经绅士地松开了手,“没关系。如果你还没有做好心里准备,可以迟点再答复。”


    楚九微拧起眉。


    他很清楚,他不是没有做好心理准备。


    他心里已有答案,他只是一时间不知道应当如何措辞。


    即便是十六岁初挂牌登台的那一日,在后台慌张地不敢登台,被师父那一推,给推至底下坐了几百号人的戏台前,他都没有像这一刻这般茫然过。


    陆含章的告白,于他着实太过……突然。


    倘使换成其他人,他少不得疑心,这人是不是有旁的什么目的。


    否则为何从前小楚主动接近时明确拒绝后,现在又转头说喜欢他,听着像是在戏耍人。


    可以他这段时日同陆含章的相处,他知晓陆含章不是这样的人。


    难不成……入戏太深?将晏寻对长安的喜欢移情到了他身上来?


    应当不至于……


    晏寻的官配是沐云欢,真要移情,也移情不到长安的头上。


    ……


    出太阳了,温度渐渐地有些升高。


    陆含章看了眼橘色的晨光,“我们慢慢散步回去吧,我送你回酒店休息。”


    楚九笑了笑,“不麻烦陆哥了,我自己打车就好。”


    陆含章:“不麻烦,我也要回酒店。”


    末了,语气平静地补充一句,“就算你思考过后,决定还是拒绝跟我交往,我以为,我们也依然是朋友。”


    楚九被那双温柔的眸子注视着,手里头拿着牛奶,彻底没了词。


    他刚才拒绝高枝儿送他,确实有点……想要逃避的意思。


    逃避什么,他自己也说不出个所以然来。


    楚九有时怀疑,陆含章是不是成了精,怎的每回总能将他的想法看穿。


    可一方面,又不得不承认,同这样的人相处,实是一件十分舒服的事。


    对方跟他告白,他连一句回应都尚且没有想好,对方已将梯子给递了过来。


    没有恼羞成怒,便是连懊恼都未见。


    言行举止,无一不透着尊重,对他的态度同表白之前没有任何变化。


    两人慢慢散步回片场,楚九仗着自己戴了棒球帽,总拿余光去偷瞧身旁的人。


    这人当真喜欢他?


    之前他还曾想过,得是什么样的人才会被陆含章这样的人喜欢上,还想着对方对他这样的圈中晚辈都面面俱到,对喜欢的人该有多好。


    没想到……


    耳尖莫名有些发烫,便是口舌都有些干燥。


    楚九低头,轻咬了口牛奶上的吸管,慢慢地吸着,露在帽檐外的一双耳朵被晨光照得通红。


    清晨的阳光将两人的影子拉长,枫杨树上蝉鸣声声不歇。


    ……


    回到片场,天已经彻底亮了。


    昨晚拍了一个大夜,这个点片场没什么人,只有零星几个工作人员在搬着设备。


    楚九就近找了个垃圾桶,将手里的空瓶子给扔了。


    两人上房车时,并没有人注意到他们这边。


    司机已经等在车上,他们上车后,也就发动了车子。


    “困不困,在车上睡一下?”


    楚九在系安全带,抬起头时,眼前多了一个车载靠枕。


    陆含章在他旁边坐了下来。


    明明两人都是一同拍了一场大夜戏,按说都是没有洗澡才是,怎的这人身上还是有一股清冽的冷松香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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