反而是陆含章听见林彦辉喊了一声“王赫阳”。


    树下,蝉鸣热闹得像是在打战。


    在一片蝉声之中,陆含章的耳朵还是迅速地捕捉到关键信息:“王制片,你在繁市?”


    王赫阳是《招摇》的制片人之一,陆含章在跟剧组聚餐时,和对方一起吃过饭,加上电话那头传来的熟悉声音,以及服务员劝架时说的方言,都足够陆含章确定跟楚九起冲突的人的身份,以及他们所处的地方。


    楚九弯起唇,漫不经心地晃了晃手中的酒杯。


    “嗯,王制片说,明天《招摇》的面戏,是他从郭导那儿开口替我要的,要我给他敬一杯。我浇他头上了。”


    电话那头,楚九似乎听见那人叹了口气。


    不大确定,因为此时包间有些吵——


    林彦辉跟王赫阳打起来了。


    服务员方才进来上菜,瞧见有人打架,赶忙喊人进来。


    楚九手中拿着酒杯,唇角噙笑,眉眼却是一片冷意,加上他刚刚才给了王赫阳一记“浇头”,王赫阳的那几个朋友公子哥竟一时不敢上前。


    谁知道这个疯子会做出什么事?!


    现场乱做一团。


    电话那头的人叹没叹气,还说了什么楚九没听清,倒是最后说得两句话,清清楚楚地落入楚九的耳中——


    “……找个安全的地方,保全自己,不要冲动。另外,定位发我。”


    第37章 关心他


    “楚九,你还在听吗?”


    手机那头的楚九没有迟迟回应,陆含章不得不问了一句。


    楚九走了神。


    “春朝,一定要想办法保全自己。我现在就去求见宣老。在我们赶过去之前,行事切莫冲动……”


    他攥着手机的骨节用力至泛白,胸口袭来一种憋闷、剧痛的痉挛感。


    那日,他是如何回的?


    他对镜上妆,眉眼噙笑对上镜子里那双充满担忧的眼睛,轻勾了唇角,“放心,晁大哥,你是了解我的,春朝最是惜命了。”


    “春朝,要不你今日就动身去霞城吧。不知为何,今日我这眼皮总是一直跳。”


    ……


    “楚九?”陆含章的声音里多了几分着急。


    楚九,九是排行,不是他的名。


    只是小时候家里头为了好养活,也没读过什么书,才九儿,九儿那么喊他。旁人也便楚九,楚九那么唤他。


    “人活一世,总得为自己挣个名。九儿这名,日后便当个小名,私底下喊喊也便算了,总不能日后挂牌登台,还叫这名儿,不响亮。你既是在家行九,那便唤九霄吧。鹏程九霄,九儿你啊,也不是个家雀儿,是注定要高飞的大鹏。


    打今儿起,你便叫九霄吧,你可喜欢?”


    这些年,随着他名声之盛,随着身边的长辈、挚交一个个故去,唤他当年小名已是少之又少。


    对身边亲近之人,他仍以楚九自称,以时时刻刻惊醒自己,莫要被这鲜花着锦的光景迷了眼,忘了来时路。


    “楚……”


    陆含章的声音,将楚九从那过往当中生生抽离出来。


    胸口憋闷的感觉还在。


    喉咙干涩,他攥着手机,发出一个单音节,“嗯。”


    陆含章松一口气。


    刚才没有听见楚九的回应,他还以为楚九跟王赫阳打起来了。


    树下的蝉声太响,陆含章从树下又走到屋子的回廊下。


    姚慕晴手里拿着剧本,打算在开拍前把台词再记记,瞧见她师哥竟然还在通话,一脸意外。


    她师哥这通电话竟然还没打完?


    姚慕晴屋檐下摆放着的躺椅上坐下,狐疑地盯着她师哥的背影。


    刚才饭都没吃完,就匆匆忙忙出去了。


    回来之后又是拿上手机就出去了,接着就一直讲电话讲到现在?


    姚慕晴低头看一眼剧本,又不自觉地抬头看了她师哥一眼。


    这么反常……


    姚慕晴小腰板瞬间坐直,一脸吃到瓜的表情。


    别是,恋爱了吧?


    ……


    陆含章:“现在方便把手机给王制片吗?”


    刚来到这儿的那些天,楚九夜里做梦都还经常梦到前一世的场景,有时醒来会分不清记忆,不知身在何处。经常需要坐在床上想上片刻。


    许是他越来越适应这具身子,也越来越适应这儿,最近他竟越来越少梦见过去,仿佛他本来就在这儿出身,天然属于这里。


    可他不是。


    他是楚九。


    楚九对自己有点气恼,气恼自己才来了这里多长时间,怎么能这么快就忘了来时路。


    当初在北城、繁市那样的花花世界,他都守住了自个儿,怎么到了这儿就变了。


    是了,这个世道太安逸了。


    他不需要时时绷紧一根弦,唯恐哪日练功少了,台上动作迟疑了半分,被人轰下台。亦或者哪个权贵看上了他,以权相压,他得时时提防着……


    他就像是温水里的那只青蛙,日日被煮去“九爷”的那一层。


    这样的发现,令楚九悚然一惊。


    ……


    陆含章这通电话,打的实在不是时候。


    他响在楚九心情最不好的时候。


    人在心情不好的时候,就不可能讲理,更不可能乖乖配合,他的唇角上扬,“我要是说不方便呢?”


    楚九知道自己不该这么恶劣,可他此时大脑有根弦突突地跳着,胸口也像是被什么东西堵着,使得他迫切地需要说些什么,好让自己痛快一些。


    也就是对面的人是陆含章,楚九对这人有兴趣,想要逗弄逗弄他,想要知道,这个人会不会气急败坏挂断电话


    如果是一般人,这个时候只怕早已没了耐性。


    陆含章不知道在他打这通电话之前楚九遭遇了什么,他如果没有打这通电话也就算了。既然打了,并且知道了他现在的处境,就不能坐视不理。


    知道他这个时候心情不会好,电话那头的陆含章好脾气地道:“那就麻烦你,把手机给下王制片。可以吗?”


    陆含章心里清楚,即使是他亲自以最快的速度,从剧组赶过去处理,多半也来不及,很有可能在他去的路上,两人又打起来了。


    他只能先想办法将安抚住王赫阳。


    ……


    陆含章:“楚九,我已经跟郭导提了面戏的事,明天面戏,具体时间我到时候再联系你。”


    所以,不要冲动。


    一旦动了手,万一脸上挂彩,会影响到明天面戏。


    楚九终于动了动。


    不是因为宝贝明天那个面戏的机会,而是陆含章说,他已经跟郭导提了面戏的事。


    他自己发了什么,他比谁都清楚。


    就那三个字,陆含章便是个神仙,也绝不会猜到他发那条信息究竟想说什么,甚至可能以为他是存心骚扰。


    可是他刚才跟他说,他已经跟郭导提了面戏的事。


    那么,只能是在看见他发的那条信息之前,陆含章就已经跟郭导引荐了他。


    “具体时间我到时候在联系你”,类似的话他听辉跟转述过,王赫阳那孙子也讲过。


    王赫阳是涮他,陆含章不是。


    楚九就是块石头,也不能再这般不识好赖。


    他拿着手机,朝王赫阳走去。


    ……


    因着被及时进来的服务员给拦住,王赫阳架没打成。


    他这会儿在包间里的沙发上坐着,头发还在滴着水,噢,不,是还在滴着酒。


    他的同伴那纸巾给他擦过了。


    也正因为如此,他的头上除了红酒,还沾着被红酒染了色细碎纸巾,白白,红红,身上原本熨帖平整的衬衫也因为被人拦住,没能打成架而皱皱巴巴,整个人像是刚被人从垃圾堆里给拽出来。


    要有多辣眼睛,就有多辣眼睛。


    见到楚九端着空的红酒杯过来,王赫阳身体的防御机制触发,身体下意识地做了一个躲避的动作。


    意识到这个动作太怂,他倏地僵直了身子,目光凶狠地瞪向楚九。


    楚九将王赫阳色内厉荏的这一套瞧在眼底,他手里拿着手机,轻笑出声,“我现在走到他面前了。”


    ……


    草!


    这通电话楚九竟然他妈还没讲完!


    电话那头是他爹啊,一直在告状是吧?


    林彦辉从楚九走过来之后,就死死的挡在他面前,以自己的身体隔绝着楚九跟王赫阳,以免王赫阳忽然动起手。


    尽管心里也纳闷楚九到底在跟谁讲电话,也愣是没转过头,全神贯注地提防着王赫阳。


    陆含章:“你把声音外放,方便吗?”


    不得不说,陆含章算是找到跟楚九沟通的诀窍——


    只能顺着毛摸。


    最好不要用命令的口吻,哪怕他主观上没有要命令的意思,每句话的后面,加一句,“方便吗”或者“可以吗”那么事情多半不会被拒绝。


【www.dajuxs.com】