册子上记载的法术要在特定时辰施展,子时,阴阳交替的节点。


    亓官缘抬头看了眼墙上的钟,差不多了。


    他蹲下来,指尖凝了一丝神力在地板上画阵。神力触到地板的瞬间发出一声极细微的嗡鸣,地板上的纹路亮了一下就暗了。


    阵法画完,亓官缘站起来退后两步,双手结印闭眼念咒。


    古语的音节从他嘴里一个一个流出来,语速很慢。


    阵法的纹路重新亮了,比刚才亮得多,金光沿着阵眼向外蔓延。


    整个房间被金色的光照亮,亓官缘站在光中央,银发被映成淡金色,睫毛在脸上投下细密的影子。


    神力顺着阵法的纹路越流越快,在阵眼汇聚成一个拳头大小的光球,光球猛地炸开,一道无声的气浪冲向天花板,灯罩晃了两下。


    然后金光一条一条暗下去,消散在空气里,房间恢复原样。


    亓官缘站在原地等了好几个呼吸。窗户关着,窗帘纹丝不动,茶几上的杯子还在原位,什么都没有改变。


    他低头看看自己的手,又看看地板上已经暗下去的阵法,眉头皱起来。


    失败了?


    他又等了一会儿,还是什么都没有。


    亓官缘打了个哈欠,把毛巾从肩上扯下来扔在沙发上,银发半干不湿地散着,他把册子合上搁在茶几上转身往卧室走。


    走到卧室门口又回头看了一眼地上的阵法残痕,干干净净的,什么都没有。


    他耸了耸肩,关上了卧室的门。


    亓官缘睡着大约半个时辰之后,客厅地板上那些已经暗下去的阵法残痕忽然闪了一下。


    很微弱的一下,像垂死的心脏最后跳了一拍,闪过去就再没有动静了。


    窗外云层不知道什么时候散开了,一轮月亮悬在天幕正中央,月光比往常亮了很多,直直穿过窗户照进来,照在地板上的阵法残痕上。


    月光触碰阵法的瞬间,阵眼的位置浮起一缕极细的金色光丝。


    光丝转了两圈,往卧室的方向飘过去,穿过门缝,消失在黑暗里。


    卧室里亓官缘翻了个身,银发散在枕头上,睡得正沉,什么都没察觉。


    熟睡的裴聿白没发现,他怀里的亓官缘正在开始缩小。


    亓官缘也没发现。


    第184章 陪同日常3


    裴聿白在惯常的时间睁开眼,准备去洗漱晨跑,然后回来喊他的缘缘起床。


    窗帘缝隙里透进来的天光还是灰蓝色的,剧组下榻的酒店外面有鸟在叫,叫了两声就停了。


    他侧过头,旁边的枕头是空的。


    裴聿白一瞬间便清醒了,


    亓官缘一向起得晚,在云隐镇的时候能睡到日上三竿,不可能在他之前便醒了。


    裴聿白皱了皱眉。


    他撑起半边身子往浴室方向看了一眼,门开着,灯没亮。


    他正要掀开被子下床去找,腰腹下方忽然传来一阵细碎的痒意。


    很轻很轻的,像有什么极软的绒毛在他皮肤上一下一下地蹭。


    痒意十分明显。


    他停住了掀被子的手。


    低头往下看。


    被子隆起一个小小的,几乎看不出来的弧度,在他腰侧的位置。


    他轻轻把被子掀开一角。


    晨光从窗帘缝隙里漏进来,落在枕头上,落在床单上,落在他腰腹旁边那个蜷成一团的小人身上。


    那是一个只有他巴掌高的小人。


    侧身躺着,银发散在床单上,比蚕丝还细,铺了小小的一片。


    身上穿着一件白色的里衣,料子和亓官缘昨晚睡前穿的那件一模一样,领口歪到一边,露出一截小得不可思议的锁骨。


    头顶那对雪白的狐耳正轻轻抖着,耳尖扫过裴聿白的腰侧皮肤,每抖一下就带起一阵细细的痒。


    九条尾巴缩成了九小团白色的绒毛,蓬蓬松松地堆在身后,有一条搭在自己的脚踝上。


    裴聿白保持着掀被子的姿势,没动。


    他不可置信地盯着那个小人看了很久。


    目光从银发扫到耳朵,从耳朵扫到尾巴,从尾巴扫到那张小得只有他拇指大的脸。


    亓官缘的脸。


    他眨了眨眼。


    放下被子,又掀开再看一遍。还是那张脸。


    他把被子轻轻放回去,然后极其缓慢地挪动身体往下退了几寸,让自己能平视那个小人。


    亓官缘还没有醒。


    呼吸均匀而绵长,小小的胸口随着呼吸微微起伏。


    裴聿白就这么趴在床上,一只手撑着下巴,看着巴掌大的亓官缘在他腰侧睡觉。窗外鸟又叫了。


    他没听见。


    过了大约半盏茶的时间,他伸出手。


    食指的指腹极其轻地碰了一下亓官缘的脸颊。


    触感和从前分毫不差,皮肤微凉,软得像一块刚出锅的米糕。


    但是和以前又有些不一样。


    哪里不一样裴聿白也说不出来。


    亓官缘在睡梦中皱了皱眉,用小手扒拉了一下被戳过的地方,翻了个身,把脸埋进被子里。


    那只手只有裴聿白小半个指节那么长,五根手指头张开的时候像一片小小的银杏叶。


    裴聿白盯着那只手看了好一会儿,把被子轻轻拉下来一点,又戳了一下亓官缘另一边脸颊。


    稀罕的不行。


    好可爱啊,缘缘。


    亓官缘是被戳醒的。


    他迷迷糊糊地感觉到有人在碰他的脸,下意识伸手去挡。


    手指碰到一根巨大的,温热的指腹。


    他睁开眼。


    裴聿白的脸占据了整个视野。


    亓官缘整个人往后退了一大步,头顶两只耳朵猛地往两边撇成了飞机耳,尾巴炸成了九朵蒲公英。


    他仰头瞪着面前这张巨大的脸,嘴巴张开又合上,好半天才找回自己的声音。


    “裴聿白?”


    声音还是他的声音。


    又软又哑,带着刚睡醒的鼻音。


    在裴聿白耳中音量小得像小猫在耳边哼哼。


    裴聿白应了一声:“嗯。”


    “你……”亓官缘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又看了看自己的脚,又扭过头去看身后的尾巴。


    那条尾巴只有裴聿白小指那么长,正僵硬地竖着。


    他伸手揪了一下尾巴尖,疼。


    不是在做梦。


    他慢慢抬起头看着裴聿白,语气里有些不可置信:“我变小了?”


    裴聿白说:“嗯。”


    亓官缘一瞬间就想到了那个阵法。


    “为什么你不变小?明明那阵法也是对着你。”


    “缘缘你还记得昨晚那个阵法吗?”


    亓官缘想了片刻,然后闭上眼深吸一口气。


    陆昭。


    肯定是那本破册子上记载的法术有问题。


    他把那页折了角的咒文在脑子里重新过了一遍,发现最后一段的注脚有一行极小的字他昨晚没看清。


    注脚大意是这个法术是上古某位神君为了跟一只刺猬精赌气而发明的缩小咒。


    施法时如果念错一个音节,法术效果就会从“缩小施法对象”变成“缩小施法者本人”。


    那位神君念错之后被刺猬精嘲笑了整整三百年。


    亓官缘睁开眼,表情介于无奈和认命之间,“得回天界找陆昭解。凡间没有能解这个咒的材料。”


    裴聿白伸出手,掌心朝上,放在亓官缘旁边。


    亓官缘看了看那只手,又低头看了看自己还没人家一只手高的身高,认命地抬脚踩上裴聿白的手心。


    他在裴聿白掌心里坐下来,九条尾巴垂在手掌边缘,两条腿悬空晃了晃。


    裴聿白把掌心收拢一点。


    拇指轻轻抚过亓官缘的后背,感受到那几小团尾巴绒毛蹭过他的虎口。


    回天界需要等陆昭的传讯符,急也没用。


    亓官缘靠在裴聿白曲起的拇指上打了个哈欠。


    裴聿白看着他打完那个哈欠,把他轻轻放在枕头上,起身去洗漱。


    他用了比平时快得多的时间洗完脸刷完牙,没有换运动服去晨跑,重新回到床边,在枕头前面盘腿坐下来。


    亓官缘正趴在枕头中央,脸埋进枕套里,只露出两只耳朵和一小片银发。


    变小之后他似乎更容易困了,又睡着了。


    裴聿白趴在床边,下巴搁在交叠的手臂上,就这么看着枕头上的亓官缘。


    看了好一会儿,他伸出手指。


    指腹在亓官缘的耳朵上轻轻揉了一下。耳朵在他指下弹了弹。


    他收回手,又忍不住碰了碰那条搭在枕头上的小尾巴。


    尾巴无意识地抽了一下。


    他的缘缘真的好可爱啊!


    裴聿白把脸埋进手臂里,只露出两只眼睛,继续看。


    亓官缘再次醒来的时候闻到了豆浆的味道。


    他坐起来揉眼睛,发现面前摆着一个矿泉水瓶盖,里面装着温热的豆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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