裴聿白没有抬头。
他的手指从剧本上移开,合上剧本放在椅背上,似乎是感应到了什么,迅速站起来,伸手接住了亓官缘。
动作很快,快到像是提前就知道亓官缘会在这个时候掉下来。
他的手托住亓官缘的腿弯,另一只手揽住他的腰,亓官缘整个人落进他怀里,银色的头发缠在他的手臂上。
亓官缘顺势靠在他颈边,鼻尖蹭着裴聿白的锁骨,声音带着刚睡醒的沙哑,闷闷的:“裴聿白,我不想动了。”
裴聿白收紧了托住他腿弯的手,抱着他重新坐下来:“那便不动。”
裴聿白一只手揽着他的腰,另一只手去够椅背上的剧本。
剧本滑了一下,亓官缘伸手帮他拿过来,递到他手里。
裴聿白接过剧本,翻开刚才看到的那一页,继续看。
亓官缘靠在他怀里,银色的头发散在裴聿白的胸口。
他伸手拽了一小撮自己的发尾,用发梢在裴聿白的喉结上轻轻滑动。
裴聿白的喉结动了一下,亓官缘的手指停下来,发梢还搭在那块凸起的骨头上。
带来一些细细的痒意。
不过裴聿白依旧纵容亓官缘这样做。
“宸宸的手术是不是明天?”亓官缘问。
裴聿白翻过一页剧本:“嗯。上午九点。”
亓官缘把发梢从裴聿白的喉结上收回来:“明天我去陪他。答应过他的。”
裴聿白的手指在纸面上停了一下,又继续写:“好,明日我叫助理送你过去。”
亓官缘看着他的侧脸,裴聿白的目光落在剧本上,下巴绷着,嘴唇微微抿着。
亓官缘伸出手,手指戳了一下他的脸颊,裴聿白没有躲:“等你拍完戏,去接我可好。”
裴聿白自然是万分同意的:“好。”
亓官缘把手收回去,靠在他肩上,闭上了眼睛。
第二天早上,助理开车把亓官缘送到医院。
亓官缘穿了一件暗红色的衣袍,银色的头发披散着,垂到腰际。
他从车上下来的时候,医院门口的人都在看他。
有人停下来,有人回头,有人举着手机对着他拍了一张。
依旧是走到哪里都非常地抓人眼睛。
亓官缘走进医院大门。
刚一走进去,一个哭声从缴费区的方向传过来。
是一个年轻女人,跪在地上,手里攥着一沓单据,单据的边缘被她攥出了褶皱。
她的脸埋在手臂里,肩膀在抖,哭声不大,闷在手臂里面,但走廊上每个人都能听到。
她面前站着一个老人,老人的头发全白了,背微微驼着,手里拎着一个布袋,布袋的带子断了,她用另一只手攥着。
老人的嘴唇在动,不知道在说什么,声音太小,听不清。
亓官缘从缴费区旁边走过去,红色的衣摆扫过地面,发出很轻的沙沙声。
跪在地上的女人抬起头,眼睛红肿,睫毛上挂着泪珠。
她看到一抹红色从自己面前经过,没有看清来人,只看到银色的头发和红色的衣摆。
下意识地,她伸出手,手指抓住了亓官缘的衣摆。
亓官缘停下来,低头看着她。
女生仰着脸,眼泪从眼眶里溢出来,顺着脸颊往下淌,滴在她的手上。
她张了张嘴,嗓子哑得几乎发不出声音,她也没想到自己会这么没有礼貌,赶紧说:“抱歉。”
她松开了亓官缘的衣摆,手指慢慢收回去。
亓官缘看了她几秒:“没事。”
他转过身走了。
女人蹲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走廊拐角。
她吸了吸鼻子,用手背擦了一下脸上的泪。
她从地上站起来,膝盖跪得发红,她把裤腿往下拉了拉,遮住了。
她攥着那沓单据,深吸了一口气,正要往缴费窗口走,一个中年妇女从走廊那头跑过来,脸上全是汗,但是眼睛里全是光,带着肉眼可见的喜色。
“妍妍!小海有救了!找到合适的肾源了!刚刚医院打电话来说的!配型成功了!”
妍妍手里的单据掉在了地上,她没有捡。
她的嘴张开了,被这个消息震惊得懵了一瞬,随后心里狂喜,那就是,她的爱人不用死了?
她转过身,朝病房的方向跑,跑了没几步,鞋带散了,她没有系,继续跑。
她跑过走廊拐角的时候,一抹红色的衣摆在她眼角闪了一下,她没有停下来。
从亓官缘身边擦肩而过。
亓官缘和助理走到了病房,站在宸宸的病房门口,宸宸坐在床上,手里还攥着那根金色的羽毛。
羽毛在阳光下泛着光,看见亓官缘,他的眼睛亮亮的:“哥哥,你来了!”
亓官缘走进病房,在床沿上坐下来。
宸宸把羽毛举到他面前:“哥哥,这个羽毛会发光的,晚上也会,我晚上睡不着的时候就看着它,看着看着就睡着了。”
亓官缘接过羽毛看了一眼,又还给他:“喜欢便好好收着。”
宸宸把羽毛放在枕头旁边,从枕头底下摸出一张画纸。
画纸上面画了一个人,用蜡笔画的。红色的衣服,白色的头发,头发很长,垂到腰上。
脸是一个圆圈,圆圈里面画了两个点当眼睛,一条弧线当嘴巴。
宸宸把画纸举到亓官缘面前:“哥哥,我画的你,像不像?”
亓官缘看着那张画纸,看了一会儿,被小人崽崽颇为可爱的画风逗笑了:“像,很漂亮。”
宸宸笑了,露出门牙,他把画纸折了一下,塞到亓官缘手里:“送给哥哥。”
护士推门进来,手里拿着一个文件。
她看了亓官缘一眼,又看了宸宸一眼:“杨子宸,该去手术室了。”
宸宸把手里的羽毛放下,从床上爬下来,穿上拖鞋。
他的拖鞋是蓝色的,上面印着小恐龙的图案。
是助理专门给他选的。
他走了两步,又回头看了一眼亓官缘,亓官缘伸出手,摸了摸他光秃秃的脑袋。
亓官缘的手指从他头顶滑到他的手腕上,从袖子里摸出一根红绳,绕在他的手腕上,系了一个结。
护士看了一眼宸宸手腕上的红绳,张了张嘴,想说手术室不能戴饰品。
宸宸仰起头看着她,眼睛圆圆的,睫毛很长,上下扇了一下:“姐姐,让我戴着好不好?这是哥哥送给我的第二个礼物,我真的很喜欢。”
护士把嘴闭上了,一根红线而已,戴着也没事。
她推着宸宸往手术室走。
宸宸走了几步,回过头看着亓官缘:“哥哥,等我出来哦。”
亓官缘站在病房门口,看着他:“好。会很快出来的,神灵会庇佑你的,可爱的小人崽崽。”
宸宸被推进了手术室,门关上了,门上的红灯亮了起来。
亓官缘站在走廊上,看着那盏红灯,看了几秒,随意地靠在墙边,等待着手术的结束。
助理在旁边也紧张地等待着。
手术室里的灯很亮。
宸宸躺在手术台上,身上盖着绿色的手术布。
他的手腕上还系着那根红绳,护士把手术布盖上去的时候,特意悄悄把手伸出来,把红绳露在了外面。
麻醉师把面罩罩在宸宸脸上,温声让他数数。
宸宸数到三的时候,闭上了眼睛。
手术开始了。
主刀医生的手很稳,器械在他手里转了一下,递给了助手。
监护仪上的数字跳动着,血压正常,心率正常,血氧饱和度正常。
手术室里没有人说话,只有器械碰撞的声音和监护仪的嘀嘀声。
一切都很顺利,直到缝到一半的时候,监护仪突然发出了尖锐的警报声。
心率往下掉,掉到五十,掉到四十。血压也在掉,掉到六十,掉到五十。
主刀医生的手停了一下,没有停太久。
“推肾上腺素。”助手把针管递过来,主刀医生接过去,推到宸宸的血管里。
监护仪上的数字没有往上走,还在掉。
心率掉到了三十,血压掉到了四十。主刀医生的眉头皱了一下,又开始推药。
监护仪的警报声越来越尖锐,整个手术室的人都听到了。
有人去推抢救车,有人在调输液的速度,紧张,但是所有人都保持着冷静严谨地做着自己的工作。
主刀医生没有停手,他的手还在动,但监护仪上的数字在往下掉,掉到了二十。
宸宸觉得自己在做梦。
他站在一片白茫茫的雾里,看不到前面,也看不到后面。
他喊了一声妈妈,没有人应。
他喊了一声爸爸,也没有人应。
他低着头往前走,走了很久,雾慢慢散了。
前面站着两个人,一男一女。女人穿着一件白色的裙子,头发很长,披在肩上。男人穿着一件深色的外套,个子很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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