亓官缘一边想着自己要赐予纪时予什么,一边出了门下楼。


    裴聿白跟在他后面。


    两个人还是一前一后走下楼,石板路还是湿的,露水没干。


    亓官缘走得不快,裴聿白走在他旁边,隔着半步的距离。


    “裴聿白,你们今天有什么任务吗?”亓官缘问。


    裴聿白看了一眼手机。


    孟叙发了一条消息在群里。


    “在被叫醒后,我们要自己去寨子的中央集合。”


    裴聿白传达了孟叙说的大致意思。


    两个人走到寨子中间的空地上。


    寨老已经站在老槐树下面了,身边放着一张长桌,桌上摆着几个竹筒和一堆红色的绸带。


    不久后,其他嘉宾也陆续到了。


    沈予洲打了个哈欠,程砚秋端着一杯水,林晏如拿着本子,纪时予走在最后面,姜晚棠跟在他后面,两个人隔着两个人的距离。


    寨老等所有嘉宾来齐之后,用竹杖在地上敲了三下。


    声音不响,但每个人都听到了。


    在这一期节目里面,寨老在孟叙的设定里,就是苗寨类似于NPC的角色。


    “今天是姊妹节。”寨老说,他的语速慢,还是带着很重的口音。


    对于寨老的介绍,嘉宾们都听得很认真,一个字一个字地竖着耳朵听,姊妹节,这个节日对他们来说是一个很新奇的名词。


    “苗家的姊妹节,是一年里最重要的日子之一。年轻人在这一天唱歌跳舞,找心上人。你们赶上了,运气还是不错的。”


    沈予洲从地上站起来,精神了一点。“我们要做什么?”


    寨老指了指桌上的竹筒和红绸。“学跳芦笙舞。姊妹节的时候,你们要跟寨子里的人一起跳。跳得不好没关系,但不能不会。”


    沈予洲看了看那几只竹筒,又看了看红绸。


    竹筒是芦笙,用竹子做的,长短不一,最长的到人的腰,最短的只有手臂长。


    笙管上刻着花纹,用细篾箍着,顶端插着铜簧。


    寨老拿起一只最长的芦笙,举起来。他的手指粗短,关节很大,但握住芦笙的时候动作很稳。他吹了一声。


    声音不大,闷闷的,像是什么东西从很远的地方传过来,尾音往上扬。


    “芦笙不是仅仅是要吹。”寨老把芦笙放下来。


    “还要跳。吹和跳要一起。脚底踩拍子,嘴里吹调子,两个不能分开。”


    沈予洲拿起一只最短的芦笙,举到嘴边吹了一声。声音像杀鸡。


    程砚秋在旁边捂了一下耳朵。


    咦~呕哑嘲哳难为听。


    亓官缘站在老槐树的阴影里,看着长桌上那些芦笙。


    他没有伸手去拿,只是看着,对于芦笙,亓官缘不怎么感兴趣。


    沈予洲又吹了一声,这次比刚才好了一点,至少不像杀鸡了,但还是不太行,旁边蹲着的小孩忍不住咯咯笑起来。


    沈予洲也不觉得丢人,拿着那根芦笙朝小孩们做了个鬼脸,小孩们笑得更大声了。


    亓官缘看了一会儿笑得欢快的小人崽崽,从阴影里走出来,走到孩子们旁边,他没有拿芦笙,他在孩子们面前蹲下来。


    小孩们立刻冲上来围住他。


    他们还记得这个长得和神仙一样的漂亮哥哥。


    “你们会跳吗?”亓官缘问。


    孩子们的声音参差不齐地响起来:“会!”


    扎小揪揪的女孩挤到最前面,仰着脸看着亓官缘,眼睛亮亮的:“我会跳!我跳给哥哥看!”


    她把腰挺得直直的,踮起脚尖,小手举过头顶,转了一个圈。


    其他孩子也跟着转起来。亓官缘坐在地上,看他们转圈。


    有几个孩子跳着跳着撞到一起,嘻嘻哈哈地笑作一团。


    亓官缘伸出手,帮一个摔倒的小女孩拍了拍裙子上的灰。


    对于可爱的小人崽崽,他一向很有耐心。


    亓官缘戳戳这个,戳戳那个,感受着孩子们软软的脸蛋,笑得眉眼弯弯。


    小女孩仰头看着他,看了一会儿,突然问:“哥哥,你是神仙吗?”


    亓官缘摇摇头:“你觉得哥哥是不是神仙?”


    小女孩肯定地点点头:“漂亮哥哥一定是神仙,因为哥哥有我们都没有的头发。”


    亓官缘揉了揉她的脑袋:“那哥哥就是神仙。”


    小女孩伸手摸了一下亓官缘垂在肩上的银发,然后把自己的头发拉到眼前看了看,黑色的。


    她皱了皱鼻子,把自己的头发塞回去了。亓官缘看着她的动作,嘴角弯了一下:“黑色的也很好看。”


    小女孩又开心了,扎到孩子堆里去了。


    寨老把芦笙分发到每个人手里。


    纪时予拿着芦笙站在空地上,看旁边的小孩怎么操作,笨拙地模仿。


    姜晚棠站在他身后不远处,手里也拿着一只芦笙。


    她看纪时予吹不出声,走近了一步:“气要沉。”她的声音不大,是只给纪时予一个人听的。


    纪时予的手顿了一下,深吸一口气,吹了一声,响了。


    姜晚棠退回去了,又退回原来那个位置,隔着两个人的距离。纪时予握着芦笙,没有再吹。


    亓官缘在小人崽崽旁边看得清楚。


    “缘分这种事,”他慢悠悠地开口,目光落在那些学跳芦笙舞的嘉宾身上“断了就是断了,想接起来,光靠一个人不行。”


    “一个人拽着线头不放,另一个人背过身去,那线永远接不上。若是两头都在找着对方,哪怕线只剩一丝,也还有机会。”


    旁人看不见的空间里,陆昭幽怨地站在旁边,看着亓官缘在他一出现就薅了他几根毛。


    然后在孩子们亮晶晶的目光下,变戏法一般地将他的漂亮羽毛给那些可恶的臭小屁崽子。


    但是对于亓官缘,陆昭不敢说些什么,他出现,也只是来看看亓官缘进行到哪一步了。


    结果毛被薅了不说,他总是莫名其妙感觉一股凉飕飕的视线盯着他。


    陆昭没有感觉错,裴聿白正一直盯着他这边看。


    裴聿白一直关注着亓官缘,哪怕他看不见陆昭,也大致能猜到亓官缘在和他说话。


    看了情况后,陆昭郁闷地回去了。


    亓官缘把目光收回来。他站起来,走到纪时予身边。


    “纪时予。”亓官缘叫他的名字。


    纪时予转头看他。


    纪时予沉默了一会儿,然后先一步开口:“我们去另一边说。”


    亓官缘看了他一眼,转过身,往老槐树的另一边走。


    纪时予跟在他后面。两个人走到树的背面,这里离空地远了一些,孩子们的笑声隔了几步,听不太清了。


    纪时予靠在一根粗壮的树枝上,芦笙还握在手里,没有放下。


    他想了一下从哪里开始讲,想了一会儿,才开口。


    “我和姜晚棠从小一起长大。我家住她家隔壁,两家隔了一堵墙,墙不高,我小时候翻墙过去找她玩。”


    “有一次摔下来磕破了膝盖,她吓得哭了半天。其实不疼,但她哭得那么厉害,我就觉得好像真的很疼。”他说到这里,嘴角动了一下,算不上笑,就是动了一下。


    “她从小就跳舞。我们那个小城市,学舞蹈的孩子很多,但她是跳得最好的那个。”


    他顿了一下:“不是努力的那种最好。她也努力,但她更多是天生的。老师说她天生就是跳舞的料,别人练三天的动作,她看一遍就会。”


    “我跟她一样,又不一样,我喜欢音乐,但算不上多有天赋,就是喜欢。”


    “我们小时候说过,要一起站在最亮的舞台上。她跳舞,我唱歌。”


    亓官缘听着,没有插话。


    “青春期的时候,很自然地就在一起了。没有谁追谁,就是自然而然,好像本来就应该是那样。”


    纪时予把芦笙换了一只手,看着芦笙管上刻的花纹:“后来我被星探看中了,要出国学习。走之前那晚我在她练舞的舞蹈房外面坐了一整夜。她练完舞出来的时候已经很晚了,我没敢叫她。”


    他停了一下,喉咙滚动了一下。“我留了一张纸条,上面写了两个字,‘等我’。”


    他没有说那晚等了多久,也没有说后来怎么样。他低着头,看着自己的鞋尖。


    “在国外那几年,我们联系得不多。她忙着比赛,我忙着训练,时差,距离,两个人慢慢就不怎么说话了。但那时候我觉得没关系,等我学完回去就好了。”


    “后来我回国了。”他的声音低下去一点。“出道,火了。


    公司把我包装成偶像,不许谈恋爱。


    出门要戴口罩,跟异性说句话都要被拍下来写新闻,行程排到一年以后,连睡觉的时间都没有。”


    他终于抬起头,看着老槐树的树冠。树叶很密,阳光从缝隙里漏下来,落在他的脸上:“她想见我,见不到。我想见她,也不敢去见。怕被拍,怕连累她,怕她因为我被人指指点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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