头发没有梳,散在额前,被风吹起来一点。
亓官缘靠在厨房门框上,看着他换衣服。
裴聿白换好之后,转过身,看到亓官缘在看他。
亓官缘没有躲开目光,就那样看着。
“走吧。”裴聿白说。
亓官缘从门框上直起身。
寨老家的田在寨子东边,从吊脚楼走过去大概要十分钟。
田不大,长方形的,大概两三分地。
寨老站在田埂上,手里拄着竹杖,正在跟一个年轻人说话。
年轻人穿着深蓝色的对襟衫,卷着裤腿,脚上全是泥,手上拿着一把秧苗。
他看到亓官缘和裴聿白走过来,话停了,目光跟着亓官缘走了一截。
寨老用竹杖敲了一下土,年轻人把目光收回来。
亓官缘站在田埂上,没有下去。
裴聿白卷起裤腿,脱了凉鞋,赤脚踩进水田里。他弯腰,从寨老手里接过一把秧苗,开始插。
亓官缘站在田埂上,看他插。
裴聿白今天比昨天好多了,他的动作比昨天快了不少。
弯腰,取苗,插下去、直腰,再弯腰,一套动作做下来,比昨天流畅了不少。
田里有七八个人在插秧,大部分是男人,穿着深蓝色的衣服,头上包着头帕,脸上戴着斗笠。
他们的动作很快,手起手落,秧苗在水田里站成一排一排的,间距匀称,像用尺子量过。
裴聿白插的那一片跟他们插的挨在一起,对比很明显。
但没有人看他,大家都低头干自己的活。
除了那个年轻人。
他站在田的另一头,手里拿着秧苗,眼睛却不在秧苗上。
他的目光从亓官缘身上扫过去,又扫回来。多看了一会儿。
裴聿白插完一行,直起腰,用手背擦了一下额头上的汗。他的T恤湿了一大片,贴在身上,领口敞开,能看到锁骨。
亓官缘看了一会儿那截锁骨,把目光移开。
“亓官先生。”
一个声音从身后传过来。
亓官缘转过头,看到姜晚棠站在田埂上,离他大概几步远。
她穿着一件浅蓝色的棉麻衬衫,长裤,裤腿卷到小腿,脚上穿着一双胶鞋,鞋上沾了泥。
头发用一根橡皮筋扎在脑后,碎发被风吹得贴在脸侧。
亓官缘转过身面对她。
姜晚棠的表情不太自然,手指攥着衣角,攥一下松开,又攥一下:“能请你移步吗?”
她说:“我有件事想要请求亓官先生的帮忙。”
她的声音不大,有点紧,像是把这个词在嘴里含了很久才说出来。
然后又补了一句,“不会耽误您太多时间,拜托您了,这件事只有您能帮我。”
她说完这句话,整个人绷得很紧,肩膀微微往上耸。
亓官缘看着她,没说好也没说不好。他歪了一下头,问她:“我看起来很可怕吗?”
姜晚棠愣了一下。
她没想到亓官缘会问这个问题。她摇了摇头:“不是。是亓官先生实在是有些神秘,总忍不住有了疏离感。”
亓官缘点了点头。
他转头看了一眼田里的裴聿白。
裴聿白不知道什么时候停下来了,直着腰,手里还拿着一把秧苗,正看着他和姜晚棠。两个人隔着水田对视了一秒。
亓官缘先开口了:“我需要离开一会,裴聿白。”
裴聿白沉默着点了点头,把秧苗插下去,弯下腰,继续干活。
亓官缘转回头,看着姜晚棠。他抬手指了一下她身后的方向,意思是让她带路。
“姜小朋友,走吧,带路。”
姜晚棠转过身,走了两步,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亓官缘的跟拍摄影师。
摄影师扛着机器正打算跟上来,姜晚棠朝他摇了摇头。
摄影师停住了,看向孟叙,孟叙坐在远处的树荫下,朝他摆了摆手。
摄影师把机器放下来,坐在田埂上。
孟叙对亓官缘比较好奇,所以在几组嘉宾中,他选择了跟着亓官缘和裴聿白。
姜晚棠转过身,朝亓官缘点了一下头,然后迈步往前走。
她的步子不快,但比平时紧。
亓官缘跟在后面,两个人之间隔着两步的距离。
走了一段路,姜晚棠开口了,纠结了一下,还是说:“亓官先生,我已经二十九了,不是小朋友。”
亓官缘的声音从她身后传过来:“你应该和云隐镇有些关联吧?对于我,你的了解应该不少?”
姜晚棠没有否认:“我外婆是云隐镇的人。她跟我讲过很多云隐镇的事,包括月老庙,包括解签的亓官先生,应该那位亓官先生是您的前辈?”
“那怎么就没可能,我比你大呢?”亓官缘没有解释那位亓官先生是不是他的前辈。
姜晚棠沉默了几秒。
她不知道亓官缘多大,他看起来二十出头,银色的头发,白色的皮肤,浅色的眼睛,不像是一个年纪很大的人。
但他说这话的语气不像是在骗人,其实她也觉得,亓官缘真的很像一位散仙,
“不必纠结。”亓官缘的声音又传过来了,“若是你觉得不舒服,那我唤你姜小姐。”
姜晚棠摇了摇头。“没有。”
两个人沿着石板路走了大概十分钟,到了一个茶楼。
云上寨只有一个茶楼,在寨子中间,鼓楼旁边。
茶楼是木结构的,两层,门口挂着一面幌子,上面写着一个“茶”字。
一个穿着蓝布衣服的姑娘走过来,手里提着茶壶。姜晚棠点了一壶本地的手工茶。
姑娘很快把茶端上来,两个白瓷盖碗,一壶开水。
姜晚棠把盖碗翻开,用开水烫了一遍,倒掉,再注入热水,盖上盖子。
亓官缘看着她的动作,没有插手。姜晚棠把茶端到他面前。
亓官缘端起盖碗,用盖子拨开浮沫,抿了一口。
茶是苦的,回甘很慢,咽下去之后舌根才泛上来一点甜。
姜晚棠没有喝茶。她把手伸进口袋里,摸出一支签。
竹签,系着红绳,签身上刻着两行小字。
她把签放在桌上,推到亓官缘面前。
“我想请亓官先生帮我解这支签。”
亓官缘低头看了一眼那支签,没有伸手去拿:“你应该知道,我一年只会解三个签。”
姜晚棠的手还搭在签上,没有收回去。“我知道。但我还是想试试。”
她的声音比刚才低了:“对于我来说,现在若是没有动作,我与他之间,大概率在这之后,便再没了交集。我能感觉到。”
她抬起头,看着亓官缘:“所以,亓官先生,能否为我破个例?”
第46章 迷路
亓官缘看着她,没有说话。
他看着姜晚棠的眼睛,那双眼睛里有一点水光。
他把目光移到那支签上,伸手拿起来。
其实签文他不用看,他知道上面写的是什么。
但他还是看了。
签面上刻着两行字,楷书,笔画很细,被磨得有些模糊了。
看得出姜晚棠这两天应该一直在摸这支姻缘签。
亓官缘看着那支姻缘签的内容,心里微微动了一下。
纪时予和姜晚棠姻缘线上那根细得快要断掉的丝,原来和这有关。
大概是姜晚棠自己的执念让那根丝留住她和纪时予和他们之间的姻缘线,强行让线没有断。
她想留住这段缘分,她不想断。
亓官缘把签还给姜晚棠。
他的手指捏着签身,递过去,等姜晚棠接住了,他才松手。
“两心相误,一水相隔。君在彼岸,亦待归舟。”
他说完这句话,端起盖碗,又喝了一口茶。
茶已经凉了,苦味更重,回甘也更长。
姜晚棠把签收进袖子里,攥着签的手指微微发抖。
她吸了一口气,又吐出来,肩膀松下去了。
“谢谢你,亓官先生。”她的声音比刚才好了很多,至少没有听起来紧了。
亓官缘点了点头。
姜晚棠站起来,朝亓官缘微微弯了一下腰:“那我不打扰您的时间了。亓官先生,我先走了。”
她转身往门口走,走到门口的时候停了一下,回头看亓官缘。
亓官缘坐在窗边,端着盖碗,正在喝茶。
姜晚棠走了。脚步声在木地板上响了几下,越来越远,然后听不见了。
过了一段时间,亓官缘把盖碗里的茶喝完,放下碗。
他站起来,走到柜台前,问了茶钱。
姜晚棠已经付过了。
他出了茶楼的门,站在门口的台阶上,往左看了看,往右看了看。
石板路从茶楼门口分出去,左边一条,右边一条,两条路长得一模一样。
他抬头看天,太阳在他的右上方。
有些迷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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