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几个苗寨的老人正在田里干活,弯着腰,动作很慢,不急不忙。


    他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手指上沾了灰,指甲缝里也是。


    他把手在裤子上蹭了蹭,没有蹭干净。他走到后院的水缸旁边,舀了一瓢水,把手洗干净。


    水很凉,冲在手上冰冰的,把灰冲掉了,露出底下的皮肤。


    下午的时候,他开始做食材获取的任务。后山梯田不远,从寨子东边走过去,大概十分钟就到了。


    梯田一层一层地叠上去,每层之间隔着半人高的田埂。田埂上长着草,草很滑,走上去要小心。


    苗寨的一个老人站在田边,手里拿着一把秧苗。


    “手要这样,两根手指捏住秧苗的根,插进泥里,不能太深,也不能太浅。”


    老人教着裴聿白。


    裴聿白蹲在田埂上,看着老人的手。老人的手指粗短,关节很大,指甲里嵌着泥。


    两根手指捏住秧苗,轻轻一送,秧苗就直直地立在田里了,不歪不斜。


    裴聿白接过一把秧苗,卷起裤腿,赤脚踩进水田里。水不深,刚好没过脚踝。


    底下的泥很软,踩进去就陷下去了,拔出来的时候发出“啵”的一声。泥是凉的,裹住脚面,滑滑的,像是什么东西在舔他的脚。


    他弯下腰,学着老人的样子,两根手指捏住秧苗的根,插进泥里。秧苗歪了,往左边倒。他把它拔出来,又插了一遍。还是歪的。他插了第三遍,这次没有歪,但插得太深了,秧苗只露出水面一点点,大半截都埋在泥里。


    老人走过来,弯腰看了看,摇了摇头。他没有说话,只是伸出手,把秧苗拔出来,重新插了一遍。他的动作很快,秧苗在他手里像是长了眼睛,自己就站直了。


    裴聿白站在水田里,泥没到他的小腿,裤腿湿了一大截。阳光照在他脸上,他的额头上有汗,顺着鼻梁往下淌。他用手背擦了一下,继续插。


    他插了大概一个小时。腰很酸,弯久了直不起来。


    他站直了身体,往后仰了仰,听到脊椎骨发出一连串轻微的响声。


    他低头看自己插的秧苗,歪歪扭扭的一小片,有的直有的斜,有的深有的浅,跟旁边老人插的那些比起来,像是两拨人干的活。


    这下裴聿白看着老人眼神里甚至都多了些尊敬。


    老人走过来,看了一眼,点了点头:“可以了。明天继续。”


    裴聿白从水田里出来,脚上全是泥。


    他洗完脚,穿上鞋,拎着篮子去摘野菜。野菜长在田埂上和水沟边,正好遇到老人,


    老人指给他看哪几种可以吃,哪几种不能吃。他蹲在田埂上,一棵一棵地摘。


    实在是不像是所谓的京圈太子爷,大影帝的画风。


    裴聿白迅速完成了这个任务。


    回到自己的吊脚楼,他把野菜和后面去抓的鱼放在厨房里。


    厨房是共用的,在一楼,有一个土灶和一口铁锅。


    他不会生火,蹲在灶前面看了半天,最后放弃了。


    然后是纪时予主动揽下了做饭的活。实在是因为裴聿白和沈予洲都是厨房杀手。


    下午晚些时候,沈予洲跑过来找裴聿白。


    “裴哥,拦门酒的任务你做了吗?”


    裴聿白摇头。


    沈予洲蹲在门槛上,一脸愁容:“我去找了寨老,他说要学十二道拦门酒的规矩。”


    “每一道都不一样,有的要唱歌,有的要跳舞,有的要喝酒之前先敬天地。我记不住。”


    裴聿白没有接话。他看着窗外的梯田,阳光已经偏西了,水面变成了橘红色。


    沈予洲站起来,拍了拍裤子上的灰:“我再去学学。裴哥你要去的话,寨老在寨子中间那栋大木楼里。”


    沈予洲走了之后,裴聿白又在窗前站了一会儿。想了想,然后他站起来,出了门。


    寨子中间那栋大木楼很好找,是整个寨子里最高的建筑,门口挂着两个大红灯笼。


    木楼前面有一块空地,空地上摆着一张长桌,桌上摆着十二个土碗,碗里装着酒。


    酒是米酒,颜色浑浊,闻起来有一股甜味,混着发酵的酸。


    寨老站在长桌旁边。他年纪很大了,头发全白了,脸上的皱纹像刀刻的一样。


    他穿着一件黑色的对襟衫,头上包着黑色的头帕,手里拄着一根竹杖。


    裴聿白走过去,站在长桌前。寨老看着他,没有说话,只是伸手指了指第一个土碗。


    裴聿白低头看着那碗酒。


    酒是乳白色的,上面漂着几粒没滤干净的米。他伸手去端碗,手指刚碰到碗沿,一阵香味从身后飘过来。


    不是梯田里泥土的味道,不是寨子里炊烟的味道。


    是冷的,清清的,带着一点松针的气息。


    像是山里的雾气,像是冬天的雪水,像是某个人的皮肤上散发出来的温度。


    他有些微微惊讶,这米酒确实不错。


    一只手从身后伸过来,修长的手指,冷白色的皮肤,指尖泛着淡淡的粉色。


    那只手越过他的肩膀,端起桌上的土碗。手指扣住碗沿,碗倾斜,酒液流出来,被接住了。


    声音从很近的地方传过来,贴着他的耳朵,不大,懒懒的,尾音微微往上翘。


    “这位主家,可是要对我拦门?”


    裴聿白站在那里,没有动。


    那只手已经绕过他,端着碗,碗沿贴住了他的下唇,酒液微微晃动,沾湿了他的嘴唇。


    凉凉的,甜的,混着米香。他张了一下嘴,酒液滑进去,顺着喉咙往下淌,一路凉到胃里。


    他偏过头。


    亓官缘站在他旁边,侧着脸看着他。银色的长发垂在肩上,在夕阳里泛着淡金色的光。


    暗红色的衣袍被风吹起来一点,贴着他的身体,又松开。他的眼睛微微眯着,嘴角带着一点点弧度。


    实在是好看。


    裴聿白看着他,他也看着裴聿白。


    风从两个人之间吹过去。长桌上的酒碗被风吹得微微晃动,发出很轻很轻的声响。


    弹幕在这一刻炸了。


    第33章 亓官缘进入云上寨


    弹幕已经彻底疯了,满屏的白字滚得飞快,几乎看不清每一条在说什么。


    [啊啊啊啊啊啊啊]


    [我心脏病犯了,缘缘!你这个芳心纵火犯!]


    [妈妈他叫裴聿白主家!主家!第一次感觉这个词这么欲!]


    [拦门拦门拦什么门拦我!!!拦我!!!]


    [裴聿白你让开我要嫁给他]


    [前面的你清醒一点裴聿白不会让开的]


    [亓官缘你看我一眼你看我一眼你看我一眼]


    [我宣布这是年度最佳出场]


    [谁录屏了谁录屏了我求求你们谁录屏了]


    裴聿白将手从碗沿上收回来。


    他转过身,面对着亓官缘。两个人之间隔着不到半步的距离。


    亓官缘比他矮一点,微微抬眼看他。


    “亓官缘。”裴聿白叫了一声。


    亓官缘“嗯”了一声,尾音往上翘,像是在等他说下一句。


    裴聿白张了张嘴,又闭上了。


    他的耳朵已经开始发红了,从耳垂往上蔓延,像有人拿了一支极细的毛笔,蘸了朱砂,一笔一笔地描。


    他看着亓官缘的眼睛,那双浅色的眼睛里有夕阳的光,亮亮的,像两颗被落日染过的玻璃珠子。


    亓官缘歪了一下头,银发从肩上滑下来。


    他把手里的土碗放回桌上,碗底碰桌面,发出一声闷响。


    他的手没有收回去,就搁在碗沿上,手指一下一下地轻轻叩着,不紧不慢。


    “你耳朵又红了,你很热吗?裴聿白?”亓官缘说,语气带了些笑意。


    裴聿白抬起手,摸了一下自己的耳朵。指尖碰到耳廓,烫的。


    他把手放下来,没有解释,也没有否认。


    他看着亓官缘,风从梯田的方向吹过来,带着水汽和泥土的味道,把亓官缘的银发吹起来几缕,贴在他的脸颊上。


    亓官缘没有把头发拨开,就那么让它贴着。


    “亓官缘。”裴聿白又叫了一声。


    这一次他的声音比刚才稳了一些,但还是能听出来,比平时说话的时候低了一些,像是喉咙里有什么东西堵着,需要用力才能把声音送出来。


    亓官缘看着他,嘴角的弧度大了一点。


    “嗯。”他又应了一声。


    [他叫他名字他叫他名字]


    [我怎么觉得空气在冒粉红泡泡]


    [前面的你不是一个人]


    [我隔着屏幕都觉得脸红了]


    [亓官缘你是在钓吧你是在钓吧]


    [他就是在钓]


    [裴聿白你顶住啊]


    [顶不住的,他已经红了]


    亓官缘把土碗推到裴聿白面前:“这拦门酒是什么意思?”他问。


    裴聿白低头看了一眼碗里的酒。酒液微微晃动,映着天光,乳白色的,上面漂着几粒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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