司镜托着她的腰,朝她手心里放了一块光滑的石头,柔声开口:“昭昭,以此物映照,便可窥瞧情丝。”


    褚昭屏息凝神,捧起来。


    可是,等待良久,指尖处依旧什么都没有。


    “……为什么?”褚昭双眸低垂,小声轻语,努力将石头贴在脸颊上焐热,“为什么阿褚没有漂亮的丝线。”


    她虽然身着鲜亮的殷裙,却觉得如今身上的色泽苍白寡淡。


    好像胸口隐秘处裂开了一道口子,流泻掉许多令人欢欣悸动的情愫。


    原来,先前看到的那些红色丝线,都是司镜的。


    她是一条……失去情丝的鱼龙么?


    褚昭当日郁郁寡欢,无论做什么,都打不起来精神。


    她想起初至郁绿峰时,宿雪听闻她要将那颗玉石心还给司镜,起初还笑眯眯点头。


    在与她推杯换盏后,却凝望着朦胧月色,喃声轻语:“昭昭,映知可重获七情六欲,那你呢?”


    素来混不吝的青袍女子,望着她时,深邃的水墨色眼眸中,竟藏着她瞧不懂的情绪。


    “你往后可也会懂得,对映知,究竟是何等情愫么。”


    褚昭到现在依旧不懂。


    她只是在学着玉石中回忆里的绛云模样,对司镜好,不想让女子再难过、再像过往那般无望。


    可是褚昭知道,这对司镜并不公平。


    她看不懂女子望向她时眸底那抹浮动的光,也没办法回馈对方同等的情愫。


    “昭昭在想什么?”身后,司镜拥了过来。


    桌案烛火摇曳,将她们的身影拉长,好似融成了一个温存的、毫无芥蒂的存在。


    褚昭惊慌摇了摇头,不打算说出内心所想,只是悄然揉肚子,撒了一个小谎,“知知……我饿。”


    郁绿峰饭堂水平不敢恭维,司镜从储物袋内取出原料,开始为她悉心制备梅花糕。


    糯米粉混着清甜的花酱,捏成小鱼形状,再用灵火细细蒸过一遭,糕点的松软香气扑面而来。


    褚昭却在司镜亲手挟着一枚糕点,睫羽低垂,温缓喂她之时,骑上了女子的双腿。


    梅花糕的滋味混在两人唇齿间。


    她将司镜按在榻上,用自己的身躯讨得女子欢愉,强撑着战栗发抖的腰身。


    最终得偿所愿,窥见女子眼眸迷蒙,失控唤她“昭昭”的模样。


    旖旎之后,褚昭在司镜怀里静静躺了许久,没有阖眼入睡。


    她悄悄啄一下女子温软的唇,从怀抱中钻出来。


    借着月色,失神望了司镜良久,才推门出去,独自去寻宿雪。


    宿雪熟稔推衍之术,一定能算出她的情丝究竟在何处的。


    褚昭匆匆离去,却未曾发现,原本在榻间熟睡的女子,长睫微翕,静默睁开眼。


    柔软纤长的青丝倾泻在胸前,铺了满榻。


    右手指尖处的红线,随少女离去而延至远方,细微震颤着。


    -


    褚昭从宿雪的推衍中得到了一个地名,在北州。


    她趁夜色出行,月光照彻前路,御剑一路北行,最终落在了某处稍显凋敝的亭苑。


    哒。


    清脆一声,有人合着月光在下棋,对面却没有人影,是在自弈。


    褚昭瞧见一道女子背影。


    她左手边,点着一盏将熄未熄的鲛灯,青蓝色光晕微弱静止。


    褚昭落座在女子对面,阴影笼罩棋盘。


    她不通棋艺,却瞧见女子的指尖,就这样顿在了原处。


    “阿虞。”她小声唤。


    过往千年的景象仍历历在目,但褚昭素不知,她如今的情丝,会握在落虞手中。


    “昭昭,你来了。”落虞朝她温煦笑。


    身处凋敝之所,女子眉眼轮廓依稀如故,依旧能瞧出几分濯清仙子的模样。


    褚昭说不出什么冠冕堂皇的话,一时惘然。


    本想让面前气息微弱的女子直接将情丝还给她,可却又窥见落虞身上单薄的衣料。


    “快要入冬啦!你穿这件衣袍很冷……”她环顾四周,“这里也很危险,随时会有玄门之人来巡逻,不要在这里下棋了。”


    褚昭知道落虞是魔,是颠倒黑白,统御九州百余年的真正魔尊。


    可是,她总想起,绛云初遇落虞那一日。


    少女消瘦如枯草,唯有一双眼眸闪着求生的光,在数九寒冬中,自巷尾膝行而出,拽住绛云的衣摆。


    怯弱地央求她,说想拜入玄门,求仙问道。


    “昭昭,你可还记得。”落虞手臂相叠,落在棋盘边,朝她扬唇。


    “你与我初遇时,正逢九月飞雪异象……北州那样冷,你也与我说了这些。”


    “那时的我,才刚从一只凶恶的猫口中,夺下一块硬饼。”


    一只毛发灰黑的猫儿,忽然从亭苑一角窜出,跃进落虞怀中。


    褚昭唇色微白,抱住双臂,朝后缩了缩。


    ……她讨厌猫。


    “那只猫,我曾经养过一阵。在她还睁不开眼之时,我宁可自己饿到视野模糊,也会把吃食分给它一口。”落虞垂头,温存梳理怀中黑猫的背毛。


    “我想破除我身上注定的命数。因为,街头巷尾卜卦之人,皆说我为天生恶种。”


    “对一只猫儿心存善念的人,还能称得上是恶种么?”


    见褚昭不答,落虞无声扬唇,“可到头来,也是那只猫,亲手打碎了我憧憬渴求的全部。”


    “我为它颠沛流离、衣不蔽体、食不果腹,我幻想它有朝一日,变成口吐人言的猫妖,为我沉冤昭雪。”


    “告诉那些玄门,我并非恶种,纵然是杂灵根的废物,也有可用武之地。”


    “可是,在我某夜合着风雪入睡后,它却扑了过来,似乎……想要咬断我的喉管。”


    “它太饿了。”落虞吃吃笑着,“它想要喝我的血充饥。”


    褚昭说不出话来。


    “于是啊,我在猫叼来一块冷饼,独自享用时,用生锈的刀刃刺入了它的胸口。”


    落虞忽然勒紧了怀中黑猫的皮毛,惹得其炸毛尖叫。


    “那块饼很香甜,连溅在我脸上的鲜血,都让我觉得温暖至极。”她捧着脸,含笑追忆。


    “你是疯子。”褚昭眸底含泪,止不住摇头,“阿褚讨厌你!”


    “猫若厌弃与你同宿同食,放它走便是!为什么……为什么要杀掉它?”


    落虞忽然沉默下来。


    沉黑似墨的双眼,无声盯着褚昭。


    “可你寻到我的那日,不是这样说的。”女子失神喃喃,似乎已经分不清她与绛云。


    “阿绛,你说……从未见过我这般纯善无暇的人。你问我,可愿一同回郁绿峰,做个闲散剑修?”


    “你化作原身,驮着我,看了一遍又一遍九州风光。我生自北州,第一次知晓,南疆原来那时花开正盛。”


    “若时日就停留在那时多好。”落虞笑着,“你教我吹埙,手把手教我剑法,眸中就只有我一个。”


    “阿绛,只要你开口,我本可以为了你洗刷掉过往所有罪恶,做云水间最乖顺的、你的阿虞啊。”


    “……为什么,宁可选择归霁,也要对我冷言冷语,将我的心意碾做尘泥?”


    这还是褚昭第一次瞧见落虞落泪。


    触目惊心的血泪,打湿女子深不见底的眼眸,合着戚戚的笑,显得格外可怖。


    褚昭握紧剑柄,想要离开亭苑,可只不过转身的须臾,便听见落虞怀中的黑猫发出痛苦嘶鸣。


    仓皇回头,女子面庞已然溅满殷红,低垂着眼皮,身子探出桌案,朝她勾唇笑着。


    “昭昭,我知晓今夜,你依旧想着司镜,想从我这里取回情丝,与她两情相好。”


    落虞指尖缠绕一缕柔软殷丝,捧起她脸,轻语:“我骗了司镜,我怎么能将昭昭的情丝燎灭?”


    可是,她曾尝试无数次,将褚昭的情丝与自己相系,却无一次成功。


    她堕魔良久,内里已被蛀蚀一空,所有寻常人应有的,她已不剩半点。


    只剩一具苟延残喘的空壳,等待小鱼前来。


    “昭昭只要再吻一下阿虞,”落虞牵着褚昭指尖,点在自己唇畔。


    “阿虞便将情丝奉还与你,可好?”


    是小鱼主动来爱她。


    从前也是,如今亦是。


    而不是她自欺欺人,无数次妄想成真的蜃梦。


    落虞闭上了眼。


    她想起郁绿峰的浅花遍野,想起那一日阳光正好,绯衣女子牵起她手,带她一步步登上山阶,软声唤她“阿虞”。


    而她慌张掩盖着溅上血的袖角,低头,憧憬着绛云温热的吐息,会不期然拂过她眉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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