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月,法国的春天。
缕缕乳白的云横遮阿尔卑斯山脉北麓,远处的雪峰若隐若现。山脚下,安纳西湖畔的小城仍笼罩在朦朦晨雾里。
很快,太阳越过山脊。
这将是个晴朗的好日子。春日微暖的风拂过湖面,吹散了漫长冬季留下的寒意。平静安宁的湖水在阳光下泛着清透的蓝绿色,如同一块被阿尔卑斯守护的祖母绿宝石。
也是个举办婚礼的好日子。
婚礼前两个月,所有宾客都收到了装在礼盒里的请柬。
精美的卡片上,是薄引鹤和池漪共同手写的姓名和邀请语。
最先收到邀请函的,是Dionysus酒吧里的员工。
大家全都放了一个月的带薪假,签证费、机酒费用还有旅途过程中的一切花销,以及家属同行的费用,全都由薄引鹤包揽。
薄总结婚,员工同乐。
此时此刻,关越越站在婚礼场地外,举着手机对着清透的湖面一顿狂拍。
“哇哦。哇——哦——何卿!来来来这个角度好,我给你们一家人拍个合照!”
挺拔的树构成了天然的取景框。
何卿与母亲和妹妹站到了关越越指挥的地方,冲着镜头比耶。
在关越越按下拍照快门的瞬间,副调酒师和其他几个员工“嗖”地一下从侧面挤进镜头,远近高低地比心,像一群快乐过度的猴子。
赵医生和秦助理两个人戴着墨镜,慢悠悠地并肩而行,路过镜头后的画面。
他们骤然清闲下来,当然要好好享受免费的假期。
程渡远老爷子和妻子薄念文也抵达了入口外,笑呵呵地四处看婚礼场地。
“这两个孩子搞得神神秘秘的。怎么到现在也不见人?”
程家人全都来了。
……当然,流放在外的程启琮没有被邀请。
贺步年和池朔已经进了场。
这两人颇为焦虑,时不时整理一下领结,来回踱步,走来走去。
贺步年紧张地确认:“池漪真的同意让我来?你确定他知道?”
池朔也犹豫不决:“要不你还是坐远点,我怕你又吓到他。”
不久前,贺步年从精神病院里出院了。
贺步年不信自己没病——池朔好说歹说,向贺步年解释“系统”的存在,说大家都是被坏系统操控了。
贺步年听完,劝池朔不要讳疾忌医,也来一起住院,两个人有优惠。
池朔气得骂他。
最后还是池观亲自去劝贺步年,这才把人劝出院。
此刻,池观旁听了二人的话,也开始坐立不安。
“你们两个能不能安静一点?不要散播焦虑。”
池观自己也没好到哪里去。
到现在为止,他几乎每隔半分钟就忍不住抬起手腕看一眼表盘,紧张得要命,不知道的还以为是他自己结婚。
池行川也紧张的不行。
但到底五十多年没白活,他面上装得淡定,没让旁人看出来。
只有坐在他身边的沈清知道,池行川隔一会儿就会张望婚礼后台的方向,再抬起手整理一下自己的西服。
沈清本来也紧张,但看见他这样子,心里便只剩下好笑了。
“放轻松,医生说你不能情绪波动过大。”
池行川深吸一口气,腰背挺直。
“我知道,我知道……可我就是担心,你说小宝准备好了吗?他会不会紧张?”
沈清愣了一下,也忧虑道:
“其实我也有点担心……毕竟小宝年纪太小了。当初我准备和你结婚的时候,连着几天几夜睡不着觉。”
许多年前,沈清出现过婚前焦虑的状况。
所以,池行川将婚礼一拖再拖,一直拖到沈清觉得她准备好了,相信她和池行川都成熟到足够进入一场婚姻了,二人才正式结婚。
可池漪的婚礼,就这么迅速地定了时间。
沈清有点担心——池漪本就是容易胡思乱想的脾气,万一备婚到一半,觉得累了、委屈了,那可怎么办?
沈清开始坐不住了。
“哎呀,也不知道现在小宝怎么样了。”
可不管父母怎么担忧,婚礼都近在眼前了。
绿草如茵的场地一角,乐团正演奏轻柔的音乐。
这是一场只邀请了好朋友和关系好的亲属的婚礼,没有什么繁冗的交际活动,有人在聊天,有人在看风景。
就这样消磨时光,等待着婚礼开始的那一刻。
只是,不知为何。
新人依旧迟迟不出现。
程渡远左等右等,着急地问:“人呢?”
司仪来回穿梭在场地里,脸上焦急,也像是在找人的样子。
“池先生和薄先生怎么还没来?”
宾客们面面相觑,终于发现了不对劲。
是啊,薄引鹤和池漪在哪?
突然,有人从场地后面跑过去,欢乐地大喊道:
“他们逃婚了!”
如果有人仔细看,会发现他是Dionysus的副调酒师。
副调酒师喊完了拔腿就跑,明显憋着坏水,笑得比谁都欢快。
话音落下,不知是谁打开了投影仪,场地前方鲜花环绕的幕布上突然开始播放投影。
上面是几行手写字。
“由于我们两个人在结婚前很紧张,所以我带着池漪逃婚了。一切费用由我负责,祝大家玩得开心。
——薄引鹤。”
“不用担心我,我和薄引鹤逃婚去了。等逃完了就回来。
——池漪”
池观差点一口气没上来。
池朔和贺步年:“???”
池行川瞪大了眼睛,指着投影屏幕。
“不是,薄引鹤这——”
结果身旁的沈清大笑着拍池行川的肩,笑到直不起腰。
“哎呀,不愧是咱家养出来的孩子。一模一样……一模一样!”
她就知道,池漪憋到现在都没找她倾诉过备婚的紧张,肯定是有问题。
笑着笑着,沈清眼角笑出些眼泪,抬手拭去。
薄引鹤耗了不知多少人力物力准备这场婚礼,现在说逃婚就逃婚,说不来就不来,万贯赀财扔进湖里听个响——
料想原因,只能是为了池漪的紧张。
那么,她这个当家长的,终于也就彻底放心了。
远处,程渡远还在生气:“这不是胡闹吗!”
结果程渡远一转头,看见面上毫不惊讶、似乎一切都在意料之中的薄念文。
程渡远意识到不对劲,问:“他们提前跟你说了?”
薄念文笑呵呵:“是啊。”
逃婚的事情,池漪和薄引鹤不仅告诉了薄念文,还告诉了关越越、何卿、酒吧员工们。
所以,这部分宾客从头到尾就是来旅行的。
剩下的人,全都毫不知情,扑了个空。
这是来自薄引鹤替池漪的小小的报复。
程渡远震惊:“那他们怎么不提前跟我说!”
他都准备好婚礼致辞了!
薄念文揶揄:“谁让当初给引鹤发教育经费的是我,不是你。跟你说了,那还叫逃婚吗?”
程渡远噎住了,气焰消了大半截。
“我那是不知道引鹤为什么回国,还以为是小孩子和家长吵架了闹脾气,想着不能让他妈妈担心,赶紧让他回去。谁知道……”
后来程渡远知道了真相,自然是后悔不迭。
薄念文笑着摇头:“行啦,引鹤不怪你。是我让小漪瞒着你,借这个机会报复一下。”
程渡远脸上依旧一派生气。
但过了一会儿,他的眉头又渐渐松开,像是想到了什么,不易察觉地笑了一下,摆摆手:
“尽带着池漪胡闹……算了。胡闹就胡闹吧。”
程渡远想起几个月前,池漪到程氏旗下的酒吧参加考试。
那时的池漪一点生命力都没有,让人看了就担心。
现在的池漪,总算有些年轻人的活力了。
能胡闹也是好事。
不远处,Dionysus酒吧的员工们已经在悠闲地端着盘子吃点心了。
关越越嚼嚼嚼,含糊不清地问:
“对了,池漪他们逃婚到哪里了?”
何卿嚼嚼嚼:“不知道。听说是和袋鼠搏击去了。”
副调酒师嚼嚼嚼:“我怎么听说是在骑北极熊?”
*
池漪和薄引鹤在哪?
他们已经在南美洲喂羊驼了。
羊驼追着池漪的冲锋衣外套咬。
池漪跳到了薄引鹤的身上,双手双脚抱着不下来,哇哇大叫。
“薄叔叔!!它冲我吐口水啊啊啊啊!!”
薄引鹤笑着抱稳池漪,三两步迈上徒步道的石阶,脱离出羊驼的包围圈。
这是A市的晚春,南美的夏末。
他们两个人走了很远很远,在崭新的大陆上,每天都是随机的生活。
薄引鹤用逃婚的方式告诉池漪——这个世界上不再有任何事情束缚你。无论是结婚还是逃婚,都不会引致冗杂的生活,也不会导致沉重的未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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