池行川看着她,眼睛里笑开。


    “我哪这么娇气。”


    沈清:“开颅手术可不是小事。”


    池行川放下老脸,借着沈清的手,老老实实喝橙汁补钾。


    喝了几口橙汁,池行川又说:


    “清清,咱该退休了。”


    沈清一愣,安慰道:“放宽心,公司的事情有我。你安心休息就行。”


    池行川:“不是,我是说咱俩一起退休吧。公司的事情就交给孩子,随他折腾,出不了大问题。”


    沈清倒是稀奇了。


    “之前让你休息,你还不答应。终于服老了?”


    池行川笑着,眼睛却始终专注地望着沈清。


    “岁月不等人。”


    不知道为什么,自从池行川醒来以后,他就老是盯着沈清看,现在依然在看。


    沈清被池行川看得有些疑惑,抬手摸了摸自己的脸,问:


    “我脸上有东西?”


    池行川笑而不答,只说:“好看。”


    池观默默从沙发上站起身,试图提醒爹妈,自己还在这里。


    要不然,他还是出去把电脑追回来吧。


    于是池观轻手轻脚走向门边,拧动把手,拉开门——


    他愣了一下,呆在原地。


    “……小宝?”


    门外,站着池漪和薄引鹤。


    池观张了张嘴,笨嘴拙舌地问:“怎么不敲门?”


    池观低头看了看池漪的手。


    幸好,池漪没有拎果篮一样的东西,否则简直生疏得像客人一样。池观就真不知道该怎么办了。


    薄引鹤的手上倒是提了一些补品。


    这完全是出于礼节性——毕竟池行川现在的医生团队和营养师都是薄引鹤请的,需要用什么药,也都是薄引鹤出钱。


    从实用角度来说,薄引鹤不太需要额外拎礼品。


    ……但他现在毕竟有一些新身份。


    一些池行川和沈清暂时不知道的新身份。


    池漪手揣在外套兜里,有点别扭地垂着眼。


    “刚来。”


    他没想好说什么,就一直站在门口思考。


    结果没想到,池观先开了门。


    沈清站起身走过去,猛地拥抱池漪。


    还没说话,眼眶就先红了。


    “小宝!妈妈看了你的总决赛——想去看你的总决赛,我们小宝真厉害,那么多酒都一下子认出来了!真棒!不愧是冠军!”


    池漪也拥抱沈清,埋在她肩窝里点头。


    母子俩说了一阵话。


    只是池漪心里仿佛藏着事,似乎是在注意着池行川那边,每次只瞥了一眼就快速收回视线。


    沈清附耳问:“要和你爸爸单独聊聊吗?”


    池漪抿住嘴唇,犹豫片刻,还是点了点头。


    “要。”


    于是,沈清一手推着池观,一手推着薄引鹤出门。


    薄引鹤往旁边避了避。


    他似乎想说什么,又罕见地卡壳了,仿佛在犹豫怎么称呼沈清才合适。


    “……沈姐,我也有些事要说。”


    池漪却摇摇头,执意道:“我自己说吧。”


    池漪知道,薄引鹤是怕他看见池家人反对的目光,因此受伤。


    但池漪不想把什么事都推给薄引鹤。


    不管池家人态度如何,池漪的心意都已经决定了。


    他一定要光明正大,亲自告诉池家人——


    他和薄引鹤在一起了。


    第77章 池漪的病


    无论如何,其他几人先等在病房门外。


    病房里,唯余下池漪和池行川。


    池漪站在病房门口,双手插在外套兜里,垂着眼睛,不看池行川。


    他在感情上本就不勇敢。


    更何况,父子之间的芥蒂已经横亘太久,池漪纵然亲眼见了上一世的事,也没法立刻相信眼前的池行川。


    还是池行川先开了口。


    他的声音沉稳温和,像从小到大无数次那样唤池漪:


    “小宝。”


    池漪没有应答,而是突然语气硬邦邦地说:


    “我和薄引鹤在一起了,是我先提出来的。我爱他,准备和他举办真正的婚礼。这就是我要说的事,我不是在征求你们的意见。”


    他这语气,像是在公事公办地通知。


    池漪已经做好了想要的人生选择,不需要任何人来反对。


    倘若池行川不同意,那池漪会转身就走,叫医生过来。


    可一阵安静后,预想中的质疑并未出现。


    池行川语气依旧像哄孩子一样。


    “小宝,愿意到爸爸这里来吗?走近一点,让爸爸好好看看你。爸爸都好久没见你了。”


    池漪没有动,嘴唇抿得更紧了。


    但他抬起脚,往前走了几步,走到病床边。


    池行川试探着抬起手,见池漪没有躲避或反感的意思,手掌才小心翼翼地落在池漪的肩头,摸摸池漪僵硬的肩。


    他的声音那么温和,带着歉意和不易察觉的遗憾。


    “对不起啊,小宝。爸爸伤你心了。”


    池漪整个人一僵,眼眶不受控制地发红。


    兜里的手指使劲掐着手心,试图将眼泪逼回去。


    可池行川又将手抬得更高,揉了揉池漪的发顶。


    池行川慢慢说:“你能找到自己想做的事,有想要相伴一生的人,还这么坚定地维护自己的选择……真的太好了。小宝,爸爸很高兴。”


    池漪冷不丁说:“池奕是冲我来的。从头到尾,池家才是受到我牵连。”


    池行川怔了一下,叹息道:


    “……小宝,我是你爸爸。在过去的十八年里,我都是你的监护人。”


    池漪僵持着。


    “那又怎么了?”


    池行川温声说:“我已经当爸爸当了27年。小宝,‘当你爸爸’的意思就是,如果我带你出去玩,哪怕地上一颗小石子把你绊倒,那也应当是我的错。”


    照顾孩子已经成了池行川刻进本能中的习惯。


    “从我抱你回家的那一刻开始,我就理应对你的安全负责。我本应该提前发现暗地里对你不怀好意的人……但我没能做到。是爸爸疏忽了。”


    古话说天下无不是的父母,但这话本就是错的。


    父母将一无所知的孩子带到世上,就应该肩负起遮风避雨的责任。


    池行川絮絮叨叨,讲起许多年前的事。


    “你刚出生不久的时候做了手术,爸爸隔着玻璃看你,看见你胸前有道伤疤,却不哭不闹,乖乖地眨着眼睛冲我笑……我就想啊,这是哪来的小天使,这么可爱……这么可怜。当时爸爸就决定了,一定得把你抱回家。”


    “就算你妈妈没有生病,爸爸也想带你回家。”


    “爸爸犯下了太多无法弥补的错误。但是,小宝。你能走到今天,真的非常、非常厉害。爸爸为你骄傲。


    池漪低着头,眼里盈满发烫的眼泪。


    他心里一片混乱,越来越想不明白关于未来的事,尤其是如何与池家人相处的未来。


    池行川好像看穿了池漪的想法,慢慢说:


    “小宝,你受的委屈太多了。所以先不要原谅爸爸,也不用原谅哥哥。”


    “慢慢来,再多观察一下……再多看看。等你什么时候觉得安全了、放心了,某一天想回家了,就随时回来。爸爸一直等着你。”


    有水珠大颗砸在鞋面上。


    池漪死死抿着唇,不肯发出声音,也不肯抬起头,仍旧非常非常介意过去这么多年的伤痛与疤痕,又介意自己的心软。


    但池行川的语气太熟悉了,好像小时候带着他在葡萄园摘葡萄、将他举至肩头的那个爸爸又回来了。


    那个爸爸永远可靠,宽稳的肩背承托着他,就绝对不会让他掉下去。


    池行川的眼睛里涌起笑意,眼角的皱纹都泛起来。


    他攥了攥池漪的肩头。


    “怕什么,爸爸身体好着呢,过几天就出院了,活到八九十岁没问题。”


    “小宝,再相信爸爸一次。爸爸保证,这一次不会再让小宝难过了。”


    池漪眼前模糊,脸上沾满泪痕。


    他的手一直揣在外套的兜里,过了许久,终于慢慢拿了出来。


    他将紧攥在手心的东西递出,慢慢松开拳头,放到池行川掌心里。


    那是一个木质的小护身符,已经被握得温热。


    池行川收拢手指,握住护身符。


    他挪身下床,扶着床头柜站起来,站在池漪面前,给了池漪一个很小心的拥抱。


    “谢谢小宝。爸爸一定好好收着。”


    对于人生的答卷,即便答案一时半会写不出来也没有关系。


    未来还有很长很长的时间,让池漪好好思考。


    ……


    门外,沈清靠在墙边,眼眶泛红。


    她压低声音问薄引鹤:“是谁主动的?”


    薄引鹤神情不变,笃定道:“是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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