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群人由近及远,此起彼伏,像向日葵一样转头看向门边来客,嘴巴全都渐渐张大。


    何卿上上下下看着池漪,发现池漪并无异样,甚至气色不错,提了数日的心总算放了下来。


    “池老板。你……我以为……你身体恢复了?”


    他们得知了池漪出车祸的消息,吓都要吓死了,本来想今天下午就去医院想办法探望池漪。


    结果,池漪活蹦乱跳地回到了酒吧门口。


    池漪慢慢冲大家深鞠躬。


    “本来也只是皮外伤。抱歉,这段时间给大家添了不少麻烦。”


    在网上舆论乱飞的这段时间里,有不少看热闹的人挤在Dionysus酒吧外探头探脑,试图拍到些能博眼球的照片。


    多亏了店员们态度够强硬,才挡住了这些人。


    安静的气氛很快被热络冲散。


    “这说的什么话!”


    “应该的应该的!我还想在这留到退休呢,当然得好好干了!”


    “得给池老板接风洗尘。”


    何卿絮絮叨叨汇报这几天的情况:


    “最近店里一切正常,大家都很想你,天天有熟客问你什么时候回来,好多人说支持你继续比赛,让你千万别退赛……”


    池漪听着熟悉的念叨,心脏终于落到了实处,有种一切终于回归正轨的安心感。


    只进酒吧的这几步路,池漪便频频回头看薄引鹤。


    他依次向薄引鹤介绍店员:


    “薄叔叔,这位是何卿。这位是孟姐。这位是张哥,这位是……”


    店员脸上表情自然,都笑呵呵地打招呼。


    其实他们早就认识薄引鹤了,甚至都是经过了货真价实的Boss直聘——除了何卿以外,每个店员都是薄引鹤亲自面试过的。


    池漪到现在都不知道这事。


    介绍完店员,池漪视线越过众人,看向走进后厨的关越越。


    他明显有些紧张了,无意识用拇指指甲住掌心。


    薄引鹤低垂的眼眸里透着温柔,拍拍池漪的腰。


    “去吧。你们两个聊一聊,我就坐在外面。”


    ……


    后厨里。


    关越越背对着门口,抱臂靠在桌台边,手指一下一下敲着臂弯。


    池漪站定在她身后几米处。


    “谢谢你。”


    关越越语气平静,两肩有些不明显地紧绷:


    “谢什么。要不是你叔叔的律师帮我收集证据,我可能这辈子都没法向那对狗男女报仇。”


    池漪沉默了很久,没头没尾小声问:


    “现在会疼吗?”


    关越越微微偏过脸,瞥见眼池漪发红的眼眶。假装没看见。


    “早就不疼了。”


    关越越身上有很多疤,像白桦树,曾经砍掉的某部分精神怒目圆睁,又随着身体长大而横斜着愈合,狭长的伤疤被撑开,慢慢变淡,无数个眼睛慢慢闭上。


    她总说自己学历不够。


    可她其实很聪明,十几岁时便偷偷保存了生父生母的家暴录音和她自己被打伤的照片,拍下了生父欠赌债的证据,上传到了谁也不知道的账号上。


    如今,她的生父生母畏罪潜逃、音讯全无,连警察都找不到他们。


    但他们这辈子都没法再翻身了。


    池漪还有些不放心:“你去医院检查过旧伤吗?”


    关越越:“刚查了,命大,没啥问题。”


    池漪往前走了几步,又靠回去,眼睫低垂,鞋尖在地上蹭了蹭。


    “你愿意继续在这里工作吗?我想问问你之后有什么打算,不是要干预你的决定……要是有自己的计划也很好。”


    关越越没回答。


    许久后,池漪声音带着鼻音,小声说:“对不起。”


    关越越留在那个家里,独自经历了那么多事。


    池漪从来不知道。


    关越越其实是在走神。


    她听见池漪快哭了,这才一下子回过神。


    关越越的语气带上些无可奈何,戳戳池漪肩膀。


    “你玩过人生模拟器吗?如果投胎前也有的选,一局定生死,那谁都不会选择被遗弃。我留在那个家里起码能混口饭,你活下来纯属运气好,谁也不欠谁的,道歉个什么劲?”


    池漪提起闷热的围巾,默默藏住脸。


    关越越这辈子就没哄过小孩,实在不知道该怎么应付这种情况。


    她记忆里的那个亲弟弟从小就像反社会人格,而眼前这个弟弟一戳就哭。


    这哪里是双胞胎,根本就是两个极端。


    只不过,也正是因为池漪和另一个弟弟完全不一样,关越越心里的别扭才被稍微冲淡。


    关越越:“你先别哭。吃饭了吗?没吃我给你煮碗馄饨。”


    说着,她往后厨另一边走去,给池漪留出整理情绪的空间。


    可还没迈出一步,关越越袖口就被拽住了。


    “……姐姐。”


    池漪的声音微不可闻,这两个字几乎是刚脱出口就收了回去,反倒是补救的慌乱声音更大。


    “……或、或者还是叫关老板。”


    关越越许久没说话。


    姐姐。


    她血缘关系上的亲人拿这两个字吸血,所以她极其讨厌这个身份。


    但或许是因为原本就和池漪关系不错,又或许是因为她心底清楚,池漪不会以这两个字为由抢走她的什么东西。


    所以,关越越心里居然没什么反感。


    说不定……如果池漪真的在那个家庭里长大,关越越可能会在离家出走的时候,就拉着池漪的手,一起逃出家门。


    关越越只说:“我现在不是关老板了。”


    池漪紧张到不知道怎么接话。


    “好的……嗯。那你还愿意继续留下来工作吗?”


    关越越:“有人建议我去读个大学本科……但我还没想好。先不说能不能考上,就算考上了也耽误工作。而且我已经28岁了。”


    哪怕一年就成功考上大学,等大学毕业的时候,她也有32岁了。


    这个年纪,让她几乎不可能跳槽去国内任何其他的行业,只能继续回来当厨师。


    可是,不止一个人劝关越越继续学业。


    帮她收集证据的律师,看过她过往经历的警.察,Dionysus酒吧的吴经理,甚至是薄引鹤的助理。


    每一段谈话行进到最后,杯中茶见底时,这些人都曾经问过关越越:


    “有没有考虑过继续读书,或者换个行业?”


    关越越看不太懂他们眼神里的意思。


    难道是在替她可惜?


    可关越越回想自己过去读书时的成绩,并不觉得自己是个读书的好苗子。


    最重要的是,她挺喜欢厨师的工作,没有跳槽的想法。


    就在今天上午,连对面餐厅的主厨都找关越越谈话。


    “关小姐,你很有天赋,当你走到某个高度——早晚你会走到某个高度,你会发现你需要更广阔的视野。在那之前,我希望你做好准备。毕竟你还很年轻。”


    主厨把一封推荐信放在关越越面前,素日冷漠又不苟言笑的脸上露出些笑意。


    “我不劝你转行,但或许你应该去看看迷迭香、百里香和月桂的原产地。”


    “地中海的沿岸有很多不错的烹饪学院。”


    关越越只觉这封信有千钧重,带着足以将人生撞向不同方向的重量。


    她有些麻爪,头疼道:


    “……我还是再仔细想想吧。”


    池漪突然说:“一定要去!”


    关越越尴尬强调:“我只是拿到了推荐信,不是收到了录取通知书。”


    要申请地中海沿岸的烹饪学校,首先她得考一门陌生的语言,最好再补上中学学历。


    学得会吗?


    积蓄够花吗?


    一边工作一边备考,精力够吗?


    一关又一关,仿佛每一关都越不过去。


    距离上大学的距离像西天取经。


    池漪语气笃定:“没问题的。那两个人应该赔一大笔钱给你,足够留学的开销了。”


    关越越用关爱傻子的目光看池漪。


    “他们没什么财产,只有一间不值钱的老破小,能卖几万块就不错了。”


    池漪强词夺理:“说不定你离开的这些年里,他们攒下了其他财产呢?”


    如果律师能在执行阶段找到那对夫妻失踪前藏匿的其他财产,那关越越应得的赔偿款、日后合理继承的财产,就都有了来源。


    至于这些藏匿的财产是从哪来的,那你别管。


    反正关越越也查不到。


    池漪打定了主意,无论如何也得把这笔钱送进关越越账户里。


    关越越一头雾水,不明所以地看这个又新又旧的弟弟。


    “等走完这个流程,都数不清过去多少年了……你不用担心,我本来也没指望从他俩兜里掏出钱来。好歹我也上了这么多年班,还是有点存款的。”


    两人走到外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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