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样天崩地裂的噪音不知道持续了多久。


    终于,自某一刻起,黑雾系统的声音被压了下去。


    它似乎在凄厉地尖叫,声音断断续续,带着电流音,简直像是尖锐的嗡鸣。整团黑雾都在剧烈颤抖,猛地往四面八方撞去,如笼中困兽。


    跨越人类听觉的声波就这么钻进池漪脑海里,吵得他脑海里简直像是在做水陆道场,地狱火宅中受刑者惨叫痛呼奔逃。


    很快,黑雾系统的怒吼中渐渐混杂上了求饶,求饶又接着怒骂,怒骂赶着辩解。


    不甘、愤怒、狂妄,千万种人性竟然如此栩栩如生地现身在了将要被崩解的系统身上。


    黑雾中心泛出白光,越来越盛,嗡鸣声反而渐缩,骤然收至一个小点。


    “砰!!!”


    一声轰然爆响后,黑雾消失。


    天地间都安静了。


    池漪的世界像是陷入了静音。


    从来没这么静过,连雨滴的声音都听不到。


    身侧,“薄引鹤”手掌护着池漪后脑的力度骤然消失,整个人像雾气般烟消云散。


    门外围上来的人卯足了力气抬车。


    池漪听不见他们的声音,却能看见他们的口型,正喊着“一!二!——三!”共同使劲。


    剧烈震动后,扭曲变形车门被掀开,不堪重负地掉在地上。


    池漪偏过头。


    大雨模糊的视野里,离池漪最近的一人,正俯身给池漪挡雨。


    他有一双熟悉的眼睛,轮廓深邃,眼眶通红。


    颤抖的手指小心地触碰池漪肩头的血迹。


    “……哪里伤到了?小宝,听得见我说话吗?”


    就在这一刻,池漪听见了发动机不堪重负的呻吟。


    遥远的地方有刹车声响起,随后是四面八方而来的密集脚步声。


    还有经年的、落不尽的大雨,淋漓嘈杂敲击车顶,水汽在碎裂的车体缝隙里吹拂着他。


    薄引鹤来接他回家了。


    池漪嘴唇动了动,声音微不可闻:“……不是我的血。”


    是人偶的血。


    马上,那血也消散在雨中了。


    薄引鹤下颌紧绷着,一手撑着门框,一手清走池漪腿上的狼藉灰尘。


    他几乎不敢碰池漪,小心翼翼在池漪身上检查了个遍。


    万幸,池漪身上没有明显的外伤。


    薄引鹤视线一低,望见池漪腿上盖着的东西。


    深灰色的柔软布料在车祸中沾了黑灰,又被大雨淋得皱成一团,但依稀能辨认出它原本的样子。


    那是薄引鹤在出门前,叠放在床尾,悄悄专门留给池漪的睡衣。


    薄引鹤眼眶酸痛,低下头,额头抵着池漪头顶上方。他牵着池漪的手,指腹不断摩挲着池漪手背。


    他的声音明显颤抖。


    “……小宝,小宝。不怕了,救护车马上就来,我带你回家。”


    失而复得这四个字,最为庆幸。


    水滴落在池漪脸上,分不清是眼泪还是大雨,冰冷中夹杂着温热。


    一时间,池漪脑海里有些难以置信的恍惚。


    他居然真的活下来了。


    主系统成功抓住了空间通道开启的一瞬,彻底毁掉了黑雾系统,让它灰飞烟灭。


    从今往后,池奕再也没有了作恶的倚仗。


    所有人都安全了。


    这简直是自池漪有记忆以来,最走运的一次。


    救护车的声音由远及近,医护人员在雨中奔向撞烂的轿车。


    “让一让让一让!”


    结束了。


    ……


    医院里,池漪做了全套体检。


    他身上竟然只有几处擦伤,可以称得上平安无事。


    对此,医生和警方都很震惊。


    警方简单问询几句后,便不再打扰池漪休息。


    他们离开时还在感慨:“小伙子真是福大命大”。


    能从这种程度的车祸里全身而退,简直是祖坟冒青烟。


    和池漪相比,副驾驶的绑匪就不那么幸运了。


    根据车祸现场来看,绑匪疑似有报复社会倾向,冲卡后突然猛打方向盘,刻意撞上隔离护栏。


    整辆车支离破碎,现场惨不忍睹。


    绑匪已经身亡,身份尚未确认。


    只不过,那张【阎王点卯】的卡牌,似乎也随着黑雾系统的消散而失效。


    据池漪所知,池奕目前还没死。


    ……


    观察72小时后,池漪终于能出院了。


    池漪穿着蓝白条纹的病号服,坐在病床边,手腕安静垂着,纤细腕骨透出莹莹玉色。


    薄引鹤则微微俯身,细致替池漪解开胸前的扣子,臂弯搭着出院要换的衣服。


    温热的手指碰了碰池漪胸前的疤痕。


    这都是池漪出生后不久做手术留下的疤,多年过去,疤痕早就淡得几乎看不见。


    薄引鹤:“这里会难受吗?”


    池漪小声答:“不会,没有感觉。”


    替池漪脱下病号服后,薄引鹤又帮他穿上材质软和的卫衣和长裤。


    随后,薄引鹤单膝蹲在池漪面前,捏住池漪的脚踝,指腹的温度沉默地熨烫在踝骨两侧。宽大的手掌已经在展开袜子。


    他这双手骨节分明硬朗,撑开横条纹的袜子时格格不入,简直像拿着小孩的衣服。


    池漪有点不好意思了,稍微往后缩。


    “我自己穿。”


    薄引鹤一个眼神示意池漪老实坐着。


    脚背的肌肤长期不见天日,格外白皙。


    与之相比,指节缓缓剐蹭过时,便显得有些粗糙,带来些微的痒意。


    薄引鹤给池漪穿好袜子,一抬眼,正好就对上池漪的视线。


    池漪看起来乖极了。


    长睫缓缓眨着,像小动物通过慢慢眨眼睛表达喜爱,无端有种撒娇的感觉。


    对视几秒后,薄引鹤站起身。


    他双臂撑在池漪身体两侧,低下头,呼吸洒在池漪脸颊上,极其自然地在微凉的唇瓣上亲了一下。


    池漪脸上噌地蔓上绯红。


    自从回来以后,薄引鹤几乎寸步不离守在他身边,动不动就亲一亲抱一抱。


    池漪稍微有点点不太习惯。


    以前池漪在薄引鹤身上四处作乱,就像在猫爬架上乱跑乱挠一样,一旦被抓住吸肚皮就不知道该怎么办了。


    亲完以后,薄引鹤神态自若,一手抄向池漪大腿后侧,另一只手托着后背,轻轻松松就熟练地抱起池漪,还稍稍掂了掂。


    “瘦了,回家好好养养。”


    池漪耳朵烫得难受,手指攀着薄引鹤肩膀,声音像蚊子哼哼。


    这样显得他好像很娇气一样。


    “我可以下来走。”


    薄引鹤已经抱着池漪出门了。


    他倒不觉得有什么,毕竟从池漪小时候起,他就是这么抱池漪,到现在早就抱惯了。


    池漪在脑海内小声问系统:


    「系统,你说薄叔叔小时候是不是喜欢玩洋娃娃之类的?」


    系统难以想象这个画面。


    无论是从客观还是主观角度推测,这个假设都不可能成立。


    「不,我觉得他只是在照顾你时养成了习惯……」


    池漪屁股突然被不轻不重地打了一下。


    薄引鹤的声音听不出情绪:“在想什么?”


    池漪吓了一跳,一时间几乎以为薄引鹤读出了他的想法。


    “没、没什么。”


    池漪有些心虚,想下来自己走路。


    但刚一动,薄引鹤手臂箍得更紧了,摆明了不放开他。


    “别动。”


    自从池漪回来以后,薄引鹤就处于这种微妙的状态。


    他看起来似乎恢复了平静,可薄薄的冰面下压抑着某种更沉重浓稠的东西。


    三天住院时光里,池漪片刻都没有独处过。


    一切日常起居,甚至于洗澡、上厕所,薄引鹤都不允许池漪离开自己视线。仿佛只有完全掌控池漪的一切,彻底侵过生活边界,薄引鹤才能放下心。


    池漪只能换了个话题:“薄叔叔,我们什么时候去探望爸爸?”


    薄引鹤:“过几天就去。你爸爸恢复得很好,医生说他需要静养,最好不要出现情绪波动。”


    池漪有些不安。


    但一想到黑雾系统已经被解决了,又觉得不应该再有什么大问题。


    “我能给他打个视频吗?或者联系哥哥也行。”


    薄引鹤轻轻捏了捏池漪的小腿,安抚道:


    “小宝,他们现在很安全。只是家里有点小问题要解决,他们想解决完了再见你。”


    ……


    池远集团里。


    据最新的DNA检测结果显示——池奕,或者说顾奕,果然并非池家亲生。


    池朔靠在办公室的墙边,正读着这份检测报告。


    “这也太邪门了,他以前到底是怎么修改的DNA检测结果?”


    池观眉头紧皱:“稍安勿躁,咱们慢慢找证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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