池漪盯着这只手,心想,我以前一直以为你不爱我。


    起码不是情爱的爱。


    可你爱我,没有比这更好的事了。我都不知道该怎么去好好爱你。要是早几年就好了,我没开始酗酒,能陪你很久很久,你活多久我就活多久。或者更早几年,你在我小时候就带我远走高飞,那样最好。


    或许是这个念头开始让池漪遗憾,他不再想,岔开话题。


    池漪询问正在被黑雾系统操纵着开车的司机:


    “你要带我去哪?”


    “司机”回答:“我会打开离开这个世界的通道,带你离开这个世界。放心,只是一瞬间的事,不会有任何感觉。”


    它当然是骗池漪的。


    “通道”需要巨大的能量供给才能开启,没有人类能在这种冲击中存活。


    黑雾系统扫了一眼池漪的神情,未见异样。


    它渐渐放下心来。


    空调有些冷。


    池漪膝上盖着薄引鹤的睡衣。


    他提起衣服,蒙到脸上,靠在身旁人偶的肩头,觉得有点想念薄叔叔了。


    ……


    池观撑伞走出监狱大门,快步钻进车里。


    他看了看时间,估计老爸这会儿已经转出ICU了,便给池朔打了个视频。


    视频申请很快接通。


    池观:“爸爸情况怎么样了?我刚离开监狱,从贺步青嘴里问出点有用的消息,等我回去细说。”


    池朔神情似乎有些疑惑。


    “监狱?贺步青在那干嘛。”


    池观顿了一顿,慢慢皱起眉。


    不对劲。


    几个月前,池朔听说贺步青掐了池漪,差点没跑去拆了贺家大门。


    池观好说歹说才拦下他。


    现在池朔这副样子,怎么像从来没听说过这件事一样?


    池观神情不变,冷静审视着视频中的池朔,并未从细节上找出异样。


    他试探道:


    “小朔,我临走之前和你说了什么?”


    池朔眉头也皱起来。


    “你吃错药了?别这么叫我,听着怪瘆人的。你离开医院前当然是让我照顾好爸妈了。哦,小奕也来医院了。”


    “但刚才不知道怎么回事,池漪居然给我打视频。我看见他就烦。”


    说到池漪这个名字时,池朔眼里明显闪过一抹厌恶。


    池观定定地望着屏幕里的池朔,挂断了视频。


    池观的手指有些发抖,一股寒意从心里蔓延到全身。


    他足足在原地静止了几秒钟,才回神一般,快速找到池漪的联系方式,拨打电话。


    “滴……滴……”


    没有接通。


    池观紧绷着脸,尽快拨通薄引鹤的联系方式。


    幸好,这次接通了。


    池观来不及礼节寒暄,慌乱急切地问:“池漪在哪?!你在他身边吗?”


    薄引鹤呼吸明显重了。


    车内阻隔雨声,极其寂静,以至于呼吸声都格外令人提心吊胆。


    局中人自这呼吸声便察觉到了事情滑向深渊的预兆。


    “……我在公司。”


    池观眼前一阵阵发晕,手指紧紧箍住前方车座靠背。


    他几乎是咬牙切齿,怒吼道:


    “你现在去公司?我们把池漪交给了你,你在他最需要你的时候——去公司?”


    兀地,薄引鹤那边手机拿远。


    他的声音也变得更远,是在与电话外的第三方沟通。


    “会议暂停,剩下的事情按刚才说的处理。”


    随后是一阵脚步声。


    “给严叔打电话。”“是。”


    “严叔,池漪呢?”


    严叔的声音隔着两层通讯设备,十分不清晰。


    “池漪看着电影睡着了,现在还没醒呢。”


    “我看一眼。”


    又过了一会儿,电话那头传来池漪迷迷糊糊的声音:“薄叔叔?怎么啦。”


    池观虽然看不见视频状况,但听见池漪的声音后,高高吊起的心脏总算落回原位,忙不迭叮嘱:


    “小宝,你这几天先别出门,乖乖待在薄引鹤家里。”


    池漪回答道:“……嗯。我不出门。”


    薄引鹤却一言不发。


    脚步声并未停下。像湍急的心跳,令人发慌。


    ……


    暴雨中,黑车驶入宅邸大门,速度比往常要快,隐隐透露着焦躁。


    薄引鹤等不及驶入车库便示意司机停车,独自开门下车,快步走向宅邸大门。


    暴雨如白风,迎头横斜扫过,转瞬便浇湿全身。


    严叔打着伞迎上去。


    严叔的声音隔着雨幕,模糊不清,只隐隐听得在说:“这么大的雨,也不撑把伞!”


    薄引鹤却无心回答,只急着向宅邸里走。


    穿过门廊,走进客厅。


    薄引鹤心底烧灼着焦躁,根本来不及顾及身上是否湿透。水淋淋的脚印落了一路,连佣人递上的毛巾都无心去接。


    终于,薄引鹤望见沙发上坐着一个人影。


    那个人似乎刚睡醒,披着毯子,迷迷糊糊抬头。


    他看见薄引鹤后,迷蒙的眼睛睁大了些,带上点光亮。


    “薄叔叔。”


    薄引鹤的脚步戛然冻住在原地,像被按了暂停键,半步也没再往前。


    那人挪下沙发,光着脚就忙不迭跑向薄引鹤。


    刚要抱住,却扑了个空。


    薄引鹤一下子偏开身躲避拥抱,身形晃了晃,反倒像有些站不稳一样。


    一时间,无论是那人还是严叔都愣了一下。


    薄引鹤神情冰封,绕开那人,抛下身后迷茫小声叫“薄叔叔”的声音,快步走上楼,径直走向卧室。


    卧室里似乎一切如常。


    但只有薄引鹤知道,他出门前曾经将睡衣叠好放在了床尾。


    现在床尾空空如也。


    严叔一头雾水地追了上来。


    “怎么了这是?”


    薄引鹤声音低沉,压抑着风暴前的平静,一字一顿地问:“我的睡衣去哪了?”


    严叔不清楚薄引鹤为何突然过问这种小事,疑惑地回忆:


    “睡衣?我应当是没有收拾……说不准是我记岔了。您稍等片刻,我去找一找。”


    薄引鹤回头看了一眼“池漪”,语气冷得要结冰。


    “不必找了。”


    一切都一模一样。


    但薄引鹤就是能察觉到,这不是他的池漪。


    “池漪”被薄引鹤冷漠的眼神撇在原地,没敢再往前走。


    他眼眶很快发红,似乎被吓到了,不明白为什么薄引鹤突然这么凶。


    “薄叔叔,你怎么了?发生什么事了吗?”


    过了一会儿,“池漪”鼓起勇气,走上前抱住薄引鹤的腰。


    薄引鹤像是陡然从噩梦中惊醒,脸上的神情极可怖。


    他猛地反手扼住“池漪”喉咙,“砰”地一声将他锢到墙边,整个人几乎是暴怒。


    “你把池漪弄到哪里去了?!”


    严叔着实吓了一跳,连忙上前拽住薄引鹤手臂,忙不迭阻拦:


    “这是干什么!!”


    “池漪”吓得呆在原地,一动不动。


    他的脸颊很快因缺氧涨红,眼泪大颗大颗滚出来,长睫浸透了泪水。一双眼睛大睁着,痛苦又茫然地望着薄引鹤。


    在动作间,银质小长命锁从“池漪”的领口掉出来,挂在颈前,微微摇晃。


    他和池漪……简直一模一样,包括应激时的反应。


    但这绝对不是池漪。


    薄引鹤猛地松开手。


    他盯着冒牌货脖颈上的长命锁,脸色沉得要滴水,仿佛忍耐着极盛的怒火。


    几息后,薄引鹤抬手一把扯走“池漪”脖颈上的长命锁,攥回自己手里。


    薄引鹤不再理会面前的冒牌货,大步走出房间,命令保镖:


    “封锁这里,谁也不能出去。去查周围山里铁丝网的监控和附近所有路口的监控,动作越快越好!”


    饶是严叔照顾了薄引鹤多年,此刻也惶惶不安,弄不明白发生了什么事。


    严叔只能先安抚着应激的“池漪”。


    “别害怕,他可能是……太累了。我去问问他。别怕啊。”


    薄引鹤已经走到了楼下,站定在客厅里。


    他并未回头,正吩咐保镖逐项细查。


    严叔快步走到薄引鹤身边,急道:


    “什么事不能好好说?你吓着他了!”


    薄引鹤眼眶通红,死死攥着那枚长命锁,哑声道:


    “他不是池漪。池漪不见了。”


    严叔一时间没反应过来,眉头紧皱,神情中带上忧色。


    他只得拍拍薄引鹤的肩,缓声道:


    “这话不能说,小宝听见了得多伤心?他一直在家里等你回家呢,哪也没去。”


    薄引鹤几乎也怀疑自己是疯了。


    可他骗不了自己。


    楼上那个人……或者别的什么东西,绝对不是池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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