池观彻底想明白了——池漪说得对,世界上哪有这么多两全其美的好事?


    所以,池观必须要做出不后悔的决定。


    一旦想通了这件事,池观的心态都顺遂多了。


    “砰”地一声巨响,薄引鹤踹开了病房门。


    门板猛地弹开撞在墙上,门轴不堪重负地吱呀响。


    薄引鹤面若寒霜,堵在门口,望向池漪:


    “过来。”


    沈清在侧后方,安静地望着病房里的两个孩子,叹了口气。


    “先等等,我和他们两个说几句话。”


    薄引鹤视线落在池漪明显哭过发红的眼眶上,眉头紧攒。


    “回头再说,我先带小宝去休息。”


    沈清却执意道“现在就要说清楚。”


    她示意薄引鹤:“你也留下吧,一家人,没什么不能听的。”


    于是,四个人都留在病房里。


    房门再次关上。


    一片寂静中,池漪不知道说什么。


    但池漪不想再对沈清隐瞒任何事情了,便小声说:“妈妈,我是家里领养的孩子。”


    池观也低下头,跟着道歉:“妈妈,对不起。我和爸爸一直瞒着你。”


    沈清一开口,便是池观始料未及的回答。


    “我早就知道了。”


    池观倏地抬起头,惊诧道:“爸爸告诉你了?”


    沈清眼神平静。


    “他没有告诉我。但池漪四岁的时候,我想起了怀孕时的一部分记忆,稍微追查一下就查出来了。”


    就算从前不知道,池奕回家后也该知道了。


    从一个孩子变成双胞胎,这种拙劣的借口,哪个母亲能被骗到?


    沈清牵着池漪的手,坐到沙发上。


    她抬起手,温柔地理了理池漪的发丝,久久端详着池漪,眼神渐渐有些恍惚。


    “我生下的孩子只在世上活了两天,就在我的怀里去世了。这是我整个人生里……打击最大的一件事。我怎么都想不通,明明产检一切正常,我都买好了小衣服,孩子怎么会没了?为什么要让我体会到亲自抱着他的感觉之后,又要从我怀里夺走他?”


    “我当时真的要疯了,记忆一片混乱,每天追着老池和医生问,问我的孩子在哪。”


    “你爸爸只能安慰我,说孩子正在接受治疗,过不久我就能见到他。”


    池漪和池观坐在她的两侧。


    越过沈清肩头,他们同时看到了对方的眼神,担忧中带着惊惶。


    薄引鹤靠在墙边,眉头紧皱。


    系统大气也不敢出,惊疑不定地望着沈清。


    沈清眼眶发红,苦涩地说:


    “后来你爸爸把你抱给我,说你就是我的孩子。他说你做完了心脏手术,已经恢复了健康,以后会永远陪着我。”


    沈清失而复得,抱着小池漪恸哭,心疼地亲他心脏处的伤疤。


    是小池漪让她走出了丧子之痛的毁灭性打击。


    沈清不怪池行川的隐瞒。


    但现在,池行川可能也要离开她了。


    沈清整个人的精神已经崩到极限,眼眶的红肿始终消不下去,泪水早已流干。


    她握着池漪的手,轻声说:


    “小宝,当时要是没有你,我可能早就活不下去了。”


    池漪四岁那年,沈清像是突然从梦里醒过来一样,一下子回想起了刚生产后的事,想起了自己去世的孩子。


    恢复记忆后,沈清不知道怎么面对池漪。


    沈清借口说工作忙,在酒店里住了好几天,又独自去了城外无住寺的往生殿。


    根据沈清查到的消息,她亲生孩子的骨灰就存放在那里。


    往生殿广而深,高不见顶,阳光照不进这里,只有肃穆的四壁。


    四壁密密麻麻摆满无数金色的小龛,仿佛神明的居所,细看只是一个个亡故的凡人。


    她的孩子的骨灰摆放得不高,在手可触及的位置。


    沈清将手贴上去,摸到冰冷的小骨灰盒,泪如雨下。


    只有这么一个小格子,这么一点点。


    沈清想把孩子带回家,怕他孤零零住在庙里害怕。


    可带回家,又怕其他孩子们害怕。


    沈清手贴着墙,蹲在往生殿里嚎啕大哭。


    义工纷纷走过来,轻拍沈清的肩,安慰她说这里的哥哥姐姐、叔叔阿姨、爷爷奶奶全都会陪着孩子,孩子在这里不会孤独。


    庙里的师傅劝她放下,放下并不代表遗忘。


    离开寺庙时,沈清一步三回头,快被心里的愧疚压垮了。


    她把亲生孩子留在这里,回家养一个没有血缘关系的孩子,仿佛就像是真的抛弃了亲生孩子一样。


    她怎么能接受得了?


    回家时已经是傍晚。


    沈清浑浑噩噩走到家门口的台阶下,久久驻足不前。


    可一抬头,小池漪已经跑了出来。


    小池漪跑到沈清腿边,仰起头问:“妈妈你怎么没穿外套?”


    温热的小手牵起沈清的手。


    小池漪又说:“妈妈你的手好凉哦。你可以放到我的帽子下面,哥哥说这样很暖和。”


    沈清把手贴在小池漪的兜帽下面。


    她的掌心隔着衣服,能感受到温热细嫩的脊背。小孩子的骨架像新生的小动物。


    他比沈清更怕冷,却努力想给沈清暖手。


    那个瞬间,沈清突然想,这孩子的亲生母亲在哪呢?


    是生他的时候出意外了吗?


    要是妈妈还在,怎么忍心丢下这么可爱的孩子?


    沈清突然想起池漪的心脏问题,想起那笔对池家而言不值一提的手术费。


    几乎是一瞬间,沈清明白了残忍的事实。


    池漪是因为先心病才被抛弃。


    后来,沈清追查池漪的身世,真相果然如所料。


    她的孩子很可怜,没机会看见这个世界。


    可眼前这个孩子呢。


    他那么小,就被亲生父母丢在了路边。要是没有被路人发现,他就会像她的孩子一样,再也看不见这个世界。


    她失去了孩子,池漪失去了妈妈。


    有个小孩子需要她。


    所以,她决定当他的妈妈。


    再后来,池漪十七岁,长大了。


    他有段时间运气差得离谱,喝凉水都塞牙,池行川找人给他算命,得出了池漪需要早早结婚的狗屁结论。


    沈清也算了一下。


    算命师傅说她命里有四个孩子。


    沈清说,她现在只有三个孩子,以后不打算再生。


    更何况,老池早就结扎了。


    算命师傅说非也,不止是孩子,小猫、小狗、论文、作品……都可能和子女宫有关系,很复杂的啦。


    八字复杂,人复杂,人生更复杂。


    但无论如何,算命师傅下了定论,说沈清命里就是有四个孩子,谁也不占谁的位置。


    池行川在她身边,整个人都格外僵硬。


    沈清没有揭穿他。


    回去以后,沈清做了一个梦。


    她梦见自己的孩子没死。


    自然,池家也没收养池漪。


    沈清亲生的孩子,像池观和池朔一样健康活泼,跑跑跳跳长到了四五岁。


    她还梦见,有一天她拜访<a href=Tags_Naml target=_blank >孤儿</a>院,看见一个安静的小孩乖乖坐在秋千上,孤零零一个人,也不穿外套,看起来身体不太好,有点可怜。


    沈清走过去,脱下外套,披在他身上。


    她握握他的小手,问:“怎么不穿外套呀?外面这么冷。你的手好凉。”


    沈清亲生的孩子也捏捏小池漪的手,把小池漪的手揣进自己兜里。


    从此,家里有了四个孩子。


    沈清流着泪从梦里醒来。


    或许是从这时开始,她才终于放下了过去的事情。


    ……


    沈清语无伦次地讲着当年的记忆,没注意到池漪和池观的眼神。


    更没注意到,不知从何时起,房间里已经是一片寂静。


    池漪给沈清擦眼泪,语气忧虑。


    “妈妈……”


    池漪不知道该怎么开口,但实在是太担心了,只能小声问:


    “妈妈,你是不是太累了?”


    池观维持着表面的冷静,飞速打字联系医生。


    “妈,我送你去休息会。”


    一屋子人的呼吸都刻意屏住,唯恐惊醒沈清,就像古代志怪里被点破生死便会消散的魂魄。


    池奕好好在家,沈清怎么会突然说她的孩子一出生就去世了?


    可就在这时,沈清的助理敲门,低声说:


    “沈董,我派人去接池奕了,但池奕还没有回家。”


    沈清神情恍惚,怔怔地望着眼前的一切,突然站起身,眼神一瞬清明,可很快跌坐回去。


    她皱着眉,手握拳按揉眉心。


    “池奕是……等一下,池奕?池奕是谁?”


    池观噌的一下站起身,快步跑出去叫医生。


    沈清无暇顾及这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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