池漪一直觉得,自己应该会比池行川死得更早。


    池漪在原地,仿佛整个世界在流动,只有脚动不了。


    他像是暴雨洪流中枯死的一截树,剩那么点浸得腐烂的根系拖拽着他,将死般横斜,说不清是要救他还是要拖死他。


    池漪就这么木楞楞地站在原地。


    走廊里的空调太冷,冻得池漪全身都在抖,牙关打颤,耳中嗡鸣。


    池观走过来,拥抱住池漪,手掌擦过他的脸颊。


    “别哭,小宝……别哭,爸爸会没事的。”


    池漪呆呆地错开脸,越过池观刻意挡住他视线的肩头,眼睛依旧盯着病床。


    最后,薄引鹤温热的手掌捂住了池漪的眼睛,低声说:


    “去看看你妈妈。”


    他们离开了ICU探视区。


    沈清坐在医院走廊的长椅上,神情憔悴,正在平板上查询病症。


    池朔守在她身边,双手托着额头,手肘支膝,腿上还横放着球棍。


    这层楼早就被保镖严严实实围了起来,谁也不知道池朔到底在防备什么。


    池奕大概还不知道这件事,暂时没赶来医院。


    池漪竭尽全力,装回正常人的样子,绕出墙角,慢慢走到沈清面前,蹲了下来。


    “妈妈,你去休息一会吧。”


    沈清眼眶红肿。她握住池漪的手,指腹摩挲池漪手背,像习惯性地给孩子冰凉的手分一些温度。


    “小宝……宝贝,别害怕。”


    昨夜里,沈清格外忙碌。


    池远集团在凌晨召开临时董事会,在今早公司发布公告,说明董事长池行川正在接受治疗,董事沈清暂代职权。


    公司内部本来就有些派系之争,消息一出,人心不定。


    沈清忙了个通宵,已经没有力气哭了。


    她出生于一个普通的家庭,人生最大的幸运,一是有拼搏的心力、迎难而上的意志,二是遇到池行川这个赏识她的爱人。


    这么多年,她全球东奔西跑,将池远集团的海外业务愈拓愈宽,孩子扔给池行川带。


    池行川始终乐呵呵地支持她的事业。


    有其他姓池的人不服气,觉得沈清管的东西太多了,全都被池行川一一骂了回去。


    虽然很不可思议,但他们感情很好。


    沈清以为这样的生活还可以持续很多年。


    可池行川的手术结果就残忍地砸在了她面前,宣告过去的一切摇摇欲坠。


    沈清眼眶酸痛,只能抓着孩子的手,汲取一丝力气。


    这是仅能握住的真实了,提醒她现在她是集团临时的掌舵者,不能再出差错。


    池漪也握紧妈妈的手,语气带上些祈求。


    “妈妈,你去休息吧。就去睡一会,好吗?爸爸这边我们会看着,我也可以帮哥哥处理公司的事情。”


    池朔也抬起头,声音沙哑:“妈,你听小宝的,去休息会吧,这边有我们。”


    沈清心里来不及想池漪几时了解公司的事情了。


    她只是恍惚地望着自己的孩子,想让池行川起来看看,他们长大了。


    “……过一会,再过半个小时我就去休息。”


    池观走过来,拍拍池漪的肩,低声说:


    “跟我来一趟。”


    薄引鹤抬起眼,用探究的视线询问池观。


    池观恍若未见,只对池漪强调道:“小宝,你一个人来。”


    池漪跟在池观身后,进了一间空病房。


    池观从门口的保镖手中接过一个深色公文包,随后反锁了病房门。


    室内只留他和池漪二人。


    池观似乎有些不知道如何开口,几次张嘴又闭上,颇有些坐立不安。


    “你先坐。”


    等池漪在靠墙的沙发上坐下,池观才坐到他旁边。


    池观打开公文包,手伸进去,停在包里,仿佛里面的文件有千斤重。


    他格外艰难地开口:“首先,不管发生什么事,我永远是你哥哥。”


    池漪垂着眼睫,没什么表情。


    “你不用这么小心。”


    池漪已经猜到了,池观是要和他说他的身世。


    池观的表情看着比池漪还要紧张数倍。


    他犹豫许久,终于从包里拿出一本写着“领养登记证”的证书,慢慢放在池漪面前。


    “小宝,其实你是家里收养的孩子。”


    「叮咚。系统提示:支线任务-See U Again,完成度20%。」


    这是池观的支线任务第一次有推进。


    第60章 真正的身世


    池漪足足有半分钟没说话。


    玻璃珠一样的瞳仁转向池观,定定地看着他,好像没听懂他的话一样。


    “……我不是抱错的吗?”


    池观眉头紧皱,“什么抱错,没有的事。”


    对于抱错孩子这个说法,池观否认过许多次。


    可不知为何,池漪一次都没听进去,坚持认定自己就是抱错的。


    池观见池漪脸上的神情不像是受到重大打击,便继续小心翼翼地说:


    “从法律上讲,你是爸爸领养回家的孩子,但对我们来说,你和亲生的没区别。”


    系统也如遭雷击。


    「收养……?这么一说,好像也合理……」


    如果池漪不是被抱错,而是池家主动收养,那确实能解释先前的许多事。


    比如……沈清暗示过,她知道真相,并且乐意保持现状。


    接下来,池观略微不那么紧绷了。


    他观察着池漪的状态,一点点说明白当年的事。


    ……


    十九年前的梅雨季,天气炎热。


    有个路人路过荒地,听见灌木丛里有哭声,循声找去,发现一个破纸箱,纸箱里竟然躺着个小婴儿。


    小婴儿呼吸太微弱,嘴唇和指甲已经成了青紫色,连哭的力气都没有。


    要不是胸膛有一点点起伏,几乎要让人以为是个死婴。


    幸好路人心肠软,纵然吓得六神无主,还是赶紧抱着箱子送去了医院。


    医生检查后,发现这婴儿有心脏病。


    幸好,池行川当时恰好在医院里。


    他听说了这件事,立刻便决定出钱给孩子做手术,还收养了这孩子。


    孩子取名叫池漪。


    没人知道池漪真正的父母是谁。


    他寄身的破纸箱里什么也没有,唯有一张写明了出生时间的纸条,附上一行潦草涂画的叮嘱:


    “孩子有心脏病,治不起,求好心人给他一条活路。”


    可最先不给池漪活路的,就是池漪的生父生母。


    他们怕担责,故意将孩子扔在了行人稀少的荒地。


    一个小婴儿能坚持到被人发现,实在是太难了。


    先心病导致的缺氧已经让他性命垂危,灌木丛里的虫蛇随时爬进纸箱噬咬他,再加上梅雨季节随时浇下的大雨……


    种种因素,随时都能带走他的性命。


    更过分的是,池观昨天才知道,这对夫妻丢弃池漪,根本就不是因为走投无路——而是因为他们生的是一对双胞胎男婴!


    另一个男婴身体健康,他们便毫不留情地抛弃了池漪,扯借口说“医生说这孩子养不大”。


    可实际上,池漪术后康复良好,多年来和正常孩子一样生活。


    ……


    池观的手掌搭在池漪后背,轻轻拍了拍。


    “我一直瞒着这件事,不想让你知道。小宝,你不是被谁抛弃的孩子,你是家里的宝贝,我一直把你当亲弟弟。”


    池漪脑子里一片混乱,手指无意识地抓绞着衣服,着魔一样喃喃道:


    “不对。应该是我的生母调换了孩子,她把池奕送养给别人,导致池奕流落在外——”


    池观语气轻柔坚定,打断池漪钻牛角尖的状况。


    “听我说。我很确信,就是爸爸主动收养了你,爸爸希望你做我们家的孩子。这件事我从八岁开始就知道了。”


    当时池观年纪小,不知道事情的全貌。


    他只知道,妈妈生下弟弟后心情很差,每日以泪洗面。


    爸爸对池观说:“弟弟生病了,需要住院,暂时没法和哥哥们见面。”


    后来,沈清终于抱着小池漪出院回家。


    池观和池朔收到了一大堆礼物。


    爸爸说,这都是池漪送给他们的见面礼。


    虽然池观不明白一个小婴儿怎么挑见面礼,但池朔相信了这个说法,因此格外喜欢弟弟。


    两个小孩新奇地看妈妈怀里的弟弟。


    那是个很漂亮的小婴儿,眉毛浅淡,眼睫毛长长的,已经能看出来是高鼻梁。


    只是胸口上有一条纵向疤痕,看起来很疼。


    这就是池观第一次见到池漪。


    在池漪来到池家以后,沈清的情绪一天天好起来,生活回到正轨。


    有一次,池观在爸爸的办公室里玩,趴在地毯上拼乐高。


    拼着拼着,他靠近了爸爸的书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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