世界突然清晰了。


    池朔重重地将手中的龟兔赛跑玩偶砸了出去,磕在池漪脸上。


    他声音含着冰冷的怒意和恨意。


    “滚出去。”


    池朔咬牙切齿,一字一顿。


    “……快一点。出去,快一点。”


    ……


    池朔一下子惊醒,神情惶急,猛地直直坐起身。


    砰地一声闷响,头顶撞在了车顶上。


    “我操!”


    他又重重跌坐回去,捂着剧痛的头顶,呲牙咧嘴。


    池观皱眉望着池朔。


    “做什么梦了?”


    动静真大。


    池朔晕头转向,耳边还是持续不断的大雨声。


    他往窗外一看,还真是下雨了。


    一觉醒来,车已驶进A市。


    池朔浑身发冷,皱着眉把空调温度调高。


    怎么会做这种噩梦,太不吉利了。


    但他心底隐隐有种惶惑。


    这大雨从噩梦下进现实,仿佛梦中的事也是现实的一种预兆,甚至真实到不像是预兆,更像是……


    ……更像是已经发生过的事。


    ……


    看守所里一片昏暗。


    白炽灯下,贺步年神情憔悴。


    他没心情欣赏贺步青的窘迫了,短短数日,他就变得和贺步青一样狼狈。


    两人只剩下手腕上的枷锁之分。


    贺步年颓丧地问:


    “你之前说的报应,是什么意思?贺家和你是有矛盾,但这和池漪没有关系。池漪甚至救过你。”


    玻璃谈视窗内,贺步青头也没抬。


    他感到一种荒谬的可笑。


    “蠢货。要遭报应的人是你,不是池漪。”


    贺步年冷不丁说:“池漪失踪了。”


    贺步青静止几秒,像是没听懂一样,抬起头。


    “什么?”


    “池漪失踪了,我们找了一天一夜也没找到,警方怀疑他是被人绑架。”


    其实已经找到了,但贺步年撒了个小谎。


    贺步青布着血丝的眼睛定定望着贺步年。


    “你在诈我。”


    可贺步年周身的疲倦天衣无缝。


    这两天他忙得心力交瘁,随便往那一靠,脸上的神情便有憔悴的说服力。


    “我没时间跟你掰扯。池漪的心理状况很危险,你要是知道什么内情就尽快告诉我。时间不等人。”


    贺步青下颌颤抖着,眼神恶狠狠,简直像是要扑咬贺步年。


    天平的一端是对贺家的顾虑和恨意。


    但天平的另一端,是池漪的安危,还有贺步青对池漪的亏欠——这像一颗沉重砸下的铅球,具有无可争议的沉重,瞬间便撬动了另一端。


    贺步青:“……小心池漪的哥哥。”


    贺步年皱眉:“你说池观和池朔?不可能。”


    都这时候了还玩离间,有意思吗。


    贺步青张了张口,又像是一下子被噎住了,最后只咬牙切齿地蹦出几个字:


    “我没法说!”


    贺步年也腾地一下子火了。


    “你到底想不想帮忙?”


    突然之间,隔音玻璃的电话被瞬间切断。


    探视时间结束。


    贺步年一脑门官司,前脚迈出看守所大门,后脚又接到贺父的电话。


    贺父怒吼:“贺步年!你长本事了你,你是不是欺负池漪了?”


    贺步年把手机拿远。


    “我没……”


    话没说出口,贺步年突然想起来自己前两天刺激得池漪应激发作的事。


    电话里,贺父劈头盖脸一顿骂。


    “赶紧滚去英国,什么也别带,你爷爷让人抓你去了,让他抓回来可不是一顿打能解决的事!”


    贺步年一哆嗦,童年阴影全回来了。


    他窜进车里,一脚油门直奔机场,快得仿佛贺家的人已经追到了屁股后面。


    但贺步年忍不住想,贺步青口中所说的“池漪的哥哥”,到底是池观还是池朔?


    贺步年从看守所想到车上,从车上想到机场,从登机口想到入座——


    突然,贺步年困到快昏迷的大脑里,猛然想起一件事。


    池家还有一个孩子。


    那个刚找回来的孩子。


    趁起飞前最后的几分钟,贺步年赶紧给池朔打电话,在漫长的等待中,手指焦灼地敲着膝盖。


    池朔总算是接听了。


    贺步年连珠炮一样问:


    “你家新接回来那个弟弟,他比池漪年纪大还是年纪小?”


    池朔:“什么玩意,这谁知道啊!”


    贺步年急了:“你去问啊!问池观!”


    池朔这混蛋竟然随手扔开了手机,不耐烦的声音走远。


    “池观,贺步年问你……”


    这时,空乘走到贺步年身边,提醒道:


    “先生,飞机马上起飞了。”


    贺步年神情急切,比了个ok的手势,示意自己马上就好。


    飞机绕了个缓慢的大圈,开始静止等待。


    贺步年心脏咚咚跳动。


    快一点,快一点。


    ……快一点!


    那个答案仿佛近在咫尺。


    飞机开始缓慢加速。


    池朔终于回来了,声音由远及近。


    “他俩双胞胎,分不出来谁大谁小。池奕说他想当哥哥。”


    在陡然升起的猛烈推背感中,贺步年只来得及冲着手机喊:


    “小心池奕!”


    第26章 把他关在家里


    上午十点,山中别墅。


    池行川坐在池漪的床边,心疼地端详着池漪苍白瘦削的侧脸。


    十几个小时的逃亡大概是让池漪累坏了,吃完药,便一直熟睡到现在。


    池漪和他的两个哥哥不一样。


    池观池朔从小就有劲,自婴儿时期就很闹腾。


    刚学会爬行,就咚咚咚从房间这头爬到那头,拍地板的声音吵得要命。


    抱在怀里都能蹬池行川肚子一脚,偶尔还会尿他一脖子。


    但是池漪不同。


    池漪抱起来软软的一条,婴儿服里的脚动来动去,像一尾新生的小鱼。


    就算生病,小池漪也是平躺成一个小小的大字,无比信赖地贴在池行川身边呼呼大睡。


    池行川第一次养这么娇弱的小孩,平常抱着都小心翼翼,生怕用力太大给捏坏了。


    可现在,池行川坐在床边,池漪反而无意识地往远处缩了缩。


    他侧卧着蜷起来睡觉,两只手微微握拳,抵在唇前,似乎很没有安全感。


    被子与发尾之间,露出一节苍白羸弱的颈骨。


    池行川小心翼翼地卷起池漪的袖子,视线被那条伤疤烫了一下,倏地红了眼眶。


    他早就在病历里见过这道疤。


    但为人父母,就永远没法这种事做好心理准备。


    池行川慢慢将袖子盖回去,手指轻拂开池漪碎发。


    他好像一下子疲惫了许多,退役多年却始终挺直的腰板也弯了下来。


    这几个月,他都没法好好看看池漪。


    怎么就变成这样了呢?


    他的孩子好像在他不知道的地方吃了很多苦,而他被蒙在鼓里,无能为力。


    今天是池漪的生日,也是池奕的生日。


    池家人原本打算举办个不大不小的生日宴。


    谁知池观和池朔一夜未归,直到今早才顶着黑眼圈回家。


    池观瞒得风雨不侵,说是池朔和人打架了,自己去处理烂摊子。


    但池朔棋差一着,被爸妈一激便露了端倪,暴露了池漪失踪的事。


    这下,家里气氛一片惨淡。


    谁也提不起庆生的心情。


    可要是取消生日宴,又太对不起池奕。


    反倒是池奕看出了池行川的为难,安慰道:


    “等弟弟身体好点再办吧。其实我也有点头疼,万一宴会上有人问我在哪读书,我都不知道怎么回答。”


    池行川这才意识到疏漏。


    他急着弥补两个孩子,可池奕人生地不熟,池漪心病未愈。


    要是操之过急,说不定最后闹得两个孩子都不开心。


    于是,助理挨个向宾客去电致歉,仅留了池家关系密切的好友,私下里从简庆生。


    池行川将作为生日礼物放在池漪枕边,往卧室门口走去。


    他小心带上门,才压低声音说:


    “薄总,拜托你再照顾小漪一段时间了。”


    薄引鹤立在门口,点头。


    “应该的。”


    ……


    睡梦里,冰冰凉凉的东西碰上池漪指尖。


    那点凉意渐渐漫开。


    池漪睁开眼,看见手边青翠欲滴的翡翠无事牌。


    池漪发了会呆。


    上辈子,他是在大三时收到了这个生日礼物。


    成对的帝王绿无事牌,价值连城,池漪和池奕一人一块。


    后来,池奕的无事牌意外磕碰出一角细细裂纹。


    池家人安慰池奕,说是替他挡了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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