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微微仰起头,似乎真的沿着那些已经过去太久的岁月回想了一会儿。
“不过,高专的时候,杰有一次骗我说你在窗外。”
“什么?”
“六眼明明已经告诉我,操场上根本没有你的咒力,我还是转头看了。”
他重新垂眼看我,嘴角扬起了一点很浅的弧度。
“只要听见你的名字,身体就比脑子先有反应。现在想想,那点好奇早就过界了吧。”
我怔怔地望着他。
那件事发生的时候,我甚至根本不在场,却能透过他轻描淡写的几句话,看见当年那个戴着圆框墨镜的白发少年,明知窗外空无一人,依然下意识循着我的名字转过头。
“还有,雪绪酱以前那块香氛橡皮。”
“橡皮?”
“嗯。被我拿走以后一直没有还你的那块。”
他抬起手,比画出一个很小的形状,语气随意得像是在谈论某件无关紧要的东西。
“现在还在我那里哦。香味早就散得一干二净了,搬了几次地方还得一直带着,麻烦死了。”
“为什么……”
我的声音不知不觉低了下去。
“为什么还留着?”
他似乎觉得这个问题有些奇怪,眉梢轻轻挑了起来。
“因为是雪绪酱的啊。”
他说得理所当然。
仿佛这个理由本身,便已经足够解释过去的所有岁月。
“还有KTV那天。你把一边耳机递给我,我等那首歌循环到同一句,才问你要不要和我谈恋爱。”
“你说的是「不会真的想和我谈恋爱吧」。”
“记得这么清楚啊。”
“因为听起来很像警告。”我咬住嘴唇,“像是只要我敢承认喜欢你,就会被你嘲笑。”
他安静了片刻,随后抬起手抓了抓自己垂落在额前的白发。
“啊,那个问法确实烂得很有水平。”
他承认得毫无负担。
“可我又没有问过别人要不要和我谈恋爱。第一次,要求就不要太高了嘛。”
我一时竟不知道该怎么反驳。
“我那天是在等你点头。”他继续说,“结果雪绪酱低着头,连看都不肯看我,只说没有喜欢学长。”
他唇边仍然带着笑,声音却一点点低了下去。
“那已经是第二次了。”
我怔愣了一下。第二次,什么第二次?
我明明……印象里那明明是我真正意义上的「第一次表白」,不是吗?
就、就算是我拒绝了他……那也才是第一次,不是吗?
我还没有来得及问,他已经继续往下说了。
“我回去以后还专门搜了你放的那首歌。”他仿佛满不在乎的笑着说:“《Good-bye Days》。名字也太晦气了诶。”
“你去搜了?”
“当然。那几句歌词在脑子里转了一整晚,吵得我根本睡不着。”
五条悟停顿了一下,像是在嘲笑十几年前那个连自己为什么失眠都不肯承认的少年。
“我那时候又没有谈过恋爱。雪绪酱说不喜欢,我当然就相信了。六眼能看见术式、残秽和咒力,可不负责解释女孩子为什么一边喜欢我,一边又要口是心非啊。”
“可你明明也没有好好问过我!”
我打断了他,语调忍不住拔高了些许。
可他从来都没有问过我。也从未亲口承认过他喜欢我。
“嗯,所以我刚才才说,我也是傻瓜嘛。”
他的回答让我有些手足无措的不知道说些什么,只好沉默了下来。
我第一次听见他用这样不加掩饰的戏谑态度用来揶揄自己。
仿佛终于在我面前放下了所有矜傲和轻慢的那一面。
我不能说他谦逊了下来——毕竟五条悟这个人打骨子里就是「谦逊」的反义词。
可是他那一身会刺伤我的过分锋利的棱角,被他很好的收敛了起来,在他语带揶揄的自嘲里。
“我不会问,雪绪酱不肯说。两个笨蛋凑在一起,当然会错过啦。”
他说得轻描淡写。
那些年被他压缩在一句话里,像是不过一场阴差阳错的玩笑。
可无论我和他都知道,错过的那些年是真的错过了。
那些辗转反侧失眠的夜晚,等待他等到蜡烛都融化的生日晚上,我终于拨通了他的电话努力找着话题的每一秒钟,都是真实存在过的横亘在我和他之间的过去。
细小、微不足道、却又一道道的积累沉积成了成年累月的旧伤疤。
不疼。也没有流血。只是客观存在的瘢痕,于我,于他。
“那道束缚能够成立,只能说明雪绪酱当时真的相信我不喜欢你。”他抬起手,又点了点自己的太阳穴:“它认的是你的想法,又没有来问过我。”
“如果它问了呢?”
他没有立刻回答。
云散了。被风拉扯出奇形怪状形状的云消失在天际边,天空再一次回归到最初澄明到刺眼的蓝。
落地窗外的海面被日光照得明亮晃眼,那双比海天更加绮丽的苍蓝色眼睛却一眨不眨地望着我。
“答案和现在一样。”
他脸上最后一点用来遮掩情绪的笑意消失了。
“我喜欢你。”
依旧是简单的四个字,平静而笃定的语气,一字一字落入我的耳里,像一滴承载着重量的雨滴,啪嗒落下,落在心口上原本因他而疼痛的伤口裂痕上,一字一句,一滴一滴。
“五条悟喜欢绫辻雪绪。”
“在「九条悟」这个名字出现以前,在雪绪酱决定忘记我以前——很早很早以前,我就喜欢你了。”
“绫辻雪绪。”他叫着我的名字,郑重的仿佛婚姻届改换姓氏前确认的那一秒钟。
第42章 第四十二夜
我不是不感动的。
却依然有些不敢相信。
对,不敢相信——他真的喜欢我吗?五条悟真的喜欢绫辻雪绪吗?
也许他捕捉到了我面上一闪而过的感动和惊喜,以及随之浮现在眼底、无法掩饰的怀疑。
五条悟没有再多说什么,只是无奈地笑着,不给我留下半点抗拒的余地,便将我拽进了他那和今天的热海一样温暖的怀抱里。
毫无防备地,我被他拉着一起摔进了雪白柔软的King Size大床上。那股我始终无法停止渴望的、属于他的气息,再一次包围了我。
也许我该推开他,毕竟我还没有彻底原谅他。有一部分的我还在委屈、还在生气,想要用枕头或者可达鸭狠狠地把他揍一顿。可是与此同时,那些积压太久、躁动得濒临爆发的情绪,像一座沉寂已久、即将喷发的火山,却又被他一点点安抚下来——
被他与我交缠的手指,被他轻抵在我头顶的下颌,还有他滚烫温暖的胸膛,安抚着,慰藉着。
“那为什么我二十岁、二十一岁、二十二岁……我每一年的生日,你都没有来?你明明答应了我。”
我抓住他的手,恶狠狠地咬在他的手指上,想要在他的指节上留下我的牙印,烙下我的印记,让他疼,让他因我而痛。就像我曾经因为他感受过的那般酸涩苦楚一样。
他没有抽出那根手指,只是任由我像口欲期的小孩子一样,将他那根修长的食指放在唇齿间,咬得那般用力。
“啊,怎么办,雪绪酱居然笨得连可达鸭都要笑出声了哦?”
他仿佛感觉不到疼,还在笑着揶揄我。
“我在很认真地问你。”
我终于松开他的手指,心满意足地看着留在他指节上的那圈牙印。
“那我也很认真地回答你。”
他的指尖轻轻蹭过我的面颊。
“雪绪酱以为,那些生日蛋糕是谁挑的?每一年的黑森林蛋糕。”
他故意停顿了一下,理所当然地扬起唇角。
“当然是品味超好的超级大帅哥GTG啦。”
“可是雪绪酱真的超——过分诶。绮罗罗都收到过邀请函,五条学长却一次也没有。递给硝子和日下部邀请函后,只是随口轻声一句「学长也会来的吧」——不会吧不会真的有笨蛋以为这是在问我吧?真的当GTG是买一送一的波子汽水呀?”
“当时答应了是真·的很想去。可是后来越想越生气诶?”
“明明当着我的面说「绝对不可能喜欢五条悟」,转过头又给我打电话、送小甜品、约我出去吃饭,还总用那种快要哭出来的眼神看着我。这样很犯规哦?学长也是会受伤的。”
“你什么时候在意过一张邀请函?”我不可思议地看着他,“你可是五条悟。就算没有人邀请,你想去哪里不都照样会去吗?”
“别的地方当然无所谓啦,我想去就去了。”
他仍然笑着,拇指却慢慢摩挲着那圈被我咬出来的牙印。
“可是那是雪绪酱的生日。站在你身边的人,应该由你自己选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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