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看了一眼九条先生,又看了一眼我,面无表情地点燃了一支烟,转过头看向了窗外的海与天。


    九条先生竟然也没有说话。


    他只是握着我的手,没有看任何其他人,只是低头看着我,似乎在等待着我开口。


    握着的我的那只手却比以往任何时候都要重。


    是错觉吗?


    为什么我会感觉到他覆盖我指节的手指在颤抖?


    也许不是他的手在颤抖,是我整个人都在颤抖。


    “你们说话呀,打个招呼呀,”我有些尴尬地摸着鼻子,扬起一抹不知所措的笑:“对了,五条学长呢?不是说五条学长快到了吗?怎么我男朋友都到了,学长他还没有到啊?”


    “雪绪前辈……”从刚才起就一直低着头不敢看向我的乙骨忧太终于抬起了头,叫出了我的名字。


    他下定决心似乎终于准备说出口的后半句被再一次开合的玻璃门和感应器的那一声「叮咚」打断了。


    气喘吁吁的虎杖同学和东堂葵终于姗姗来迟。


    “五条老师!”虎杖同学神采奕奕地喊出了声,对着九条先生的面孔。


    第38章 第三十八夜


    我愣了一下。


    某个不可理喻的念头开始不受控制地破土而出,像是蛰伏掩埋在黑暗的地下很久很久,却在此刻终于振翅着羽化破茧的蝉——


    我仿佛听见了一千只蝉在我的脑海里一同振翅的嗡鸣。


    “你在说什么啊,虎杖同学。”


    我握着九条先生的手,笑着看向了明显是跑过来额角还淌着汗,双手撑着膝盖大口喘着气的虎杖悠仁:“好啦,虽然我承认,他真的很像五条学长,但是他真的是九条先生,不是——”


    九条先生用着前所未有的耐心而沉静语气开口,低声唤我的名字:“雪绪酱。”


    与此同时虎杖悠仁直起身子摸着后脑勺憨憨地笑:“诶诶诶前辈什么时候和五条老师在一起了!这是在玩什么角色扮演吗?前辈你别说九条这个姓氏和老师适配度也很——”


    “Brother,不要再说了。”东堂沉声打断了虎杖。


    五条学长怎么可能和九条先生是一个人呢?


    五条学长和九条学长,不可能是一个人。


    我的意思是……


    在我的世界里,在绫辻雪绪的世界里,五条悟和九条悟,不可以是一个人。


    我紧紧地缠握住九条先生的手指,是我无比熟悉的那只十指相握的手,是我用指尖触摸过的熟稔于心的每一处骨节和指间的茧,修长分明的九条先生的手。


    “你快解释呀,”我攥紧他的手,扬起头看着他晃呀晃:“你只是真的像五条学长,只是不甘心今天被他比下去。所以才打扮成了他的样子,是不是?”


    墨镜遮住了他的眼睛,而他沉默着没有说话。


    他只是低着头,隔着将那双璀璨眼瞳遮掩彻底的镜片,一言不发地低头看我,喉结几次滚动,似乎想要开口说什么,又被他冷酷地咽了回去。


    那块灼伤我的燃烧的冰块,仿佛也在一同灼伤着他。


    可是为什么没有人说话。


    为什么所有人都沉默的看着我和他。


    于是我开始有些生气了。


    “你说话啊,九条先生,”我有些着急了,觉得自己像个自言自语的小丑,怎么可以偌大的休息室装了这么多人的地方,只有我一个人在喋喋不休。


    “你说啊,你不是五条悟,你快说啊!”


    是我有些失态了,最后那几个字几乎是颤抖着吼出来的,我刚想要道歉。可是我看着他还是低头看着我一言不发的沉默模样,忽然越发生气了。


    我也不知道自己在气什么,气他,气自己,还是气所有人。


    我松开九条先生的手,踉踉跄跄地走到伊地知的面前,他低着头,手指将西装裤的布料揉得皱巴巴,看着鞋尖始终不敢抬头:“伊地知,你也说话呀,你不是见过九条先生吗?那天、那天我们还陪九条先生一起去买衣服了,你记得吗?”


    “九条先生怎么可能是五条学长呢,是吧,伊地知?”


    “伊地知?”


    伊地知将头埋得越来越低,抖得愈发剧烈,却始终不敢抬头看我,哪怕一眼。


    我想,一定是因为伊地知太害羞了。内向的I人嘛,可以理解,这种人多的场合他不敢开口,可以理解的。


    经历过大场面的忧太一定会帮我和九条先生说话的。


    “忧太,你来说好了——”我换上欢快的腔调,蹦跶到他的面前,蹲下来,抱着膝盖,抬起头看着这个我最喜爱的后辈:“忧太见过九条先生好几次了诶,你这么了解你的五条老师,现在应当也算了解九条先生了吧?别人都可能认错,但是你绝对不可——”


    然后电光火石间,我忽然想起了那天忧太问我的那句话。


    很奇怪的话。


    他不可能知道的我付出的「代价」,可是他竟然问出来了。


    “前辈,你的咒力感知是不是出了问题。”


    到底是什么样的情况……乙骨忧太才会问出来这样的一个问题?


    忧太低下头,那双沉郁安静的眼睛望着我,他的声音轻的像一阵风:“对不起。”


    他说:“前辈,对不起。”


    可我不懂。


    我不懂他为什么要道歉。为什么要说对不起。


    我只是在问一个简单的问题。


    为什么要用这样的表情,这样一副快要流眼泪的表情看着我,轻声说对不起?


    我站起身,扫视了一圈——


    平日里吵吵嚷嚷的众人,每一个人,此刻忽然都默契了起来。


    默契地低下了头,避开了我的眼睛,不敢抬头看我的脸。


    耳边的蝉鸣越来越大声,越来越聒噪。覆盖了空调的白噪音,覆盖了我的心跳声,一千只蝉破茧而出的嗡鸣成了此刻世界里唯一的背景音。


    我扑向了此刻转过头,一边吐着烟雾一边望着我的硝子。


    有些站不稳,可能是今天早上没吃饭低血糖的缘故吧,才不是因为我此刻的世界在濒临崩塌着摇摇欲坠呢。


    我跌坐在她的脚边,我说,“学姐。”


    我很少喊她学姐。


    上一次喊她学姐,还是在好几年前,她和五条学长快要毕业的那一天,我喝的醉醺醺的,在她的宿舍里,一边哭一边抱着酒瓶一边问她。


    我说学姐,为什么有的时候我觉得五条学长是喜欢我的,有的时候我又觉得他离我那么远那么远,他到底喜不喜欢我啊?我不知道了,我真的不知道了,学姐你觉得呢?


    那一天家入硝子的回答我到现在还记得。


    她从来不会替任何人做决定,自然也没有告诉我,他到底是喜欢还是不喜欢。


    她只是递给我了一支Seven Stars,我人生中的第一支Seven Stars,然后淡淡地说:“他喜不喜欢你,只有你自己知道。”


    “诶?可我真的不知道所以我才……”


    “雪绪。”她说:“真的喜欢一个人,不会去问任何旁人,你是不是喜欢他,他是不是喜欢你。你应该比任何人都无比确定他就是喜欢你,就像你喜欢他的心情一样。我说的没错吧?”


    “可是我不确定……他也许是喜欢的,只是没那么喜欢,所以他……”


    “你看,答案你不是已经知道了吗?”


    你看,答案不是已经如此显而易见了吗?


    “学姐,”我用着许多年都没有用过的称呼唤着她。


    我能听见我的声音在颤抖,仿佛下一秒就要哭出来了那样的颤抖,但是我的眼眶是干涸的。


    我一直觉得人的眼泪,在这或短暂或漫长的一生里,是有限定容量的。而我已经为那个人流尽了我所有的眼泪。


    于是我没有哭,也没有流泪,只是像感染了一场重感冒那样发着抖,却笑着问她:“学姐,你从来都不会骗我的。你告诉我,你告诉我好不好,他到底是谁啊?他根本就不可能是五条悟对不对?他明明只能是——”


    她将那根快要燃到尽头的烟捻灭在烟灰缸里。“雪绪,”她沉静地打断了我。


    这一刻我已经不知道自己在想什么了。


    脑袋很乱,像是下一秒就要和轰然爆裂开来的心脏一样又疼又乱。


    我一会儿想到了六岁那年想要的却一直没有收到的芭比娃娃屋,后来十六岁那年终于收到了这个礼物我却已经不想要的心情,一会儿又想到了也是十六岁,那个人带着我翘课去看了金鱼展。


    就在银座的那栋三越里。


    几米高的巨幅屏风投映着浮世绘、金箔、樱花与江户街景,真正的金鱼就在屏风前的巨大水槽中缓缓游动,现实与投影交叠在一起,我在看金鱼,而他在看我。


    我有些羞赧却又故作正经地说学长你干嘛一直看我。


    他懒洋洋地挑着眉梢笑着说你不看我怎么知道我在看你啊。


    我忽然词穷,深呼吸,想了半天才鼓起勇气问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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