灾区疫病横行,更有流民暴乱,此去九死一生。而且治水非一朝一夕,许寒筠一旦离京,短则数月,长则几年无法脱身。
可...这是她苦心孤诣,想要寻得的逃离契机。
段隽言见她迟疑,笃诚道:“莫要临阵心软,错失良机。一旦他离京,我必倾尽全力,帮你改籍脱离苦海,再不让他找到你。”
她在心底反复掂量,面上端得四平八稳:“我只是一介书商,人微言轻。但治水是国本大事,确实需要一个能赈灾,压住地方官不敢中饱私囊的人。所以不论私情,也应该由...”
忽然帘波轻拂,垂花门畔,几块玫瑰酥散落,碎成粉艳艳的泥尘。
听见响动,顾沅芷与段隽言惊讶回头,只见许寒筠不知何时已至,怔怔地瞧她。
第77章 .一腔痴恨锁重楼
许寒筠还提着油纸包,正眼不瞧段隽言一下:“这便是你百般支开我,要来见的人?原来夫人心心念念的,是弃我而去。”
顾沅芷从石凳上款步而出,自若道:“段大人是客,我同他理些书画铺子的生意罢了。”
段隽言双眉一挑,将顾沅芷挡在身后,肃然道:“朝廷若真降下旨意,点了你的差去治水,你便该发发慈悲,放她离去。”
许寒筠撑着乌木杖坐下,寥寥道:“这是许某的家务事,不劳你干预。只是你一省巡抚,手握兵马重权,没有朝廷允许,竟敢私自潜入京城。怎么,是想造反么?”
“你莫要含血喷人...”段隽言一时语塞,这帽子扣得太大。
顾沅芷见势不好,拦住段隽言,扬起脸对许寒筠道:“你都听见了,我同你回房去慢慢说便是。”
许寒筠定定凝注她:“待够了?以为我调离京城,你就能走。夫人这般急着离我而去,也只好委屈你,同我一道去治水了。”
顾沅芷圆睁杏眸看他,段隽言更是惊怒交加:“灾区何等险恶,你这分明是拉着她去送死。”
许寒筠平静道:“夫妻本该生同衾,死同穴,有何不可?”说罢,他拉住顾沅芷细腕,拖拽着往院外走去。
卫队纷纷掣出刀剑,将段隽言拦在里头。
顾沅芷勉强追着他的步子,一道回了绣楼。
刚进门,她就被他重重掼在床榻之上,后脑磕着引枕,只觉眼前金星乱冒,伏在枕上喘息半晌,方寻着光看他。
一穗幽烛将尽,爆个灯花。许寒筠站在床帐前,神情一派萧索,莫辨悲喜。
顾沅芷手脚并用,直往床榻里侧退缩,揪住锦被提起,强自镇定道:“大人都听见了,是来兴师问罪么?”
许寒筠膝盖压上床沿,直朝她倾轧过去,冷笑道:“我去城南买你最爱吃的酥饴,你却在做干什么?”
顾沅芷迎着他泛红的瑞凤眼,涩声道:“你若肯放我走,从此桥归桥,路归路,我又何必与人谋划这些?”
许寒筠眼波如烟如雾,在她容颜流连不去,温声道:“清妘,你当真想让我去治水,看我拖死任上么?”
顾沅芷被他拽得身子一歪,腕子拧得泛红。她何曾想过要他的命?方才她和段隽言言谈时犹豫,并非全是为了自己,也有对他生死的顾虑。
这樊笼太冷,只要他还在京中一日,她就永远被他捏在掌心。
“为官者,当为天下苍生计,而不是在这里与我纠缠这些无用的爱恨。”她面上安澜如镜,一味以官腔虚应,不肯付与一点真颜色。
他同她额鬓相贴,曼声道:“清妘,只要你亲口说一声,你想要我去。无需你去和外人谋划,我自甘赴死。”
两下里挨得紧,气息也交缠一处。顾沅芷见他偏执入骨的光景,将头偏过一边,一时倦怠不已。他以命相挟的手段见多了,哪里还吃这一套。
她了然道:“你这般执着于一个答案,无非是想从我口中听到一句挽留。可大人忘了,我早就不在乎了。”
“是。”她定定看他一回,清清冷冷抛下话来,“我巴不得你去。”
许寒筠怔立良久,好似半截精魂送转,看她心肠如冰,终究是千求万盼不得。
一直将她视作十年前海棠树下的小姑娘,秉性纯然。哪怕她后来对他百般抗拒,甚至在冬狩时搅乱大局。
他原以为她终究是心软,对他不存杀心。重逢后,她颐指气使,差遣他端茶递水,他皆甘之如饴。
可...她深知他畏水,更知他身患沉疴,还是想要他去!
他极力自持间,双肩打着轻颤,忽然仰头清狂长笑,一滴泪也悄然零落。
顾沅芷识得他这几年,见惯许寒筠冷肃端方、高高在上的模样,何曾见过他这副若狂且悲的失态?一时惊疑不定,呆在当场。
纵是她要他去,朝堂又不是她能左右的事,命也是他自个的,何必如此。她不过是刺他一记,好让他放手罢了。
他从榻上退下来,敛容端方道:“夫人开了口,为夫岂有不从之理。我这就去向圣上请旨,即刻启程。”
“许大人有心成全,那便去吧。要是有个万一,也是为国捐躯。”顾沅芷懒倚床头,浑若不见他的泪,正正经经朝他合手作揖,“我在此,预祝大人马到成功。”
她果真无情...念头盘旋在他心坎,如钝刀割肉,连血带筋横扯。
顾沅芷目送他甩袂离去,一口气还未回转,又见他折返回来,一把握住她的足踝。
顾沅芷大惊失色,拼命踢踹挣扎道:“你做什么,快滚开!”
“告诉我,若我真的死了,你是不是打算改嫁,跟段隽言么?”他眼梢洇染病态的绯红,压住榻上乱动的她,摸出一条镂刻缠枝花纹的细链,一端扣住她的足踝,另一端锁在床柱上。
顾沅芷被他这副模样吓得脊背发毛,连声否认:“我不会再嫁,谁也不嫁。我就在京中等你回来,你先解开这链子!”
“你在说谎,你的眼睛这么亮,定是在思量主意。”他面上温雅和煦,手指轻飘飘在她眼皮一点,“本来是不想用这个的,可是你不乖啊。”
顾沅芷面色突变,用力拍开他的手,骂道:“你这个疯子,凭什么锁住我?你到底为什么要这么对我!”
许寒筠长袖一拂,狂态复发:“若我治水有功,内阁首辅的位子便是我的!我自当去请命,何须段隽言推波助澜!”
“可我不放心你啊。”他音色柔转下来,摸着她足踝的细细链条,“不如,就把你日日锁在这绣楼里,有人伺候,哪里也不许去。你说,这个主意好不好?”
她蹬得链子乱响,微红的眼稍早衔了一痕泪,雾雾蒙转,好不凄惶:“你不能这样,许寒筠...”
他道:“只等我一年,好么?一年后,我就回来给你解开。”
顾沅芷气性上来,抄起玉如意劈头砸向他,恨声道:“又是三年,又是一年,你嘴里没个真话。我不想等,也不想把时间浪费在你身上。你去治水不该牵扯到我,凭什么牺牲我的自由?”
他生生受了这一记,再也按捺不住,扯开她腰间的系带:“昔日梅贺致随军出征几年,你都等得了,为何对我就是不行!”
起伏间,撞得足链叮当作响。
顾沅芷长发散乱在枕上,使尽平生力气,也撼不动身上那人,只顾张着红唇喘息。
这一夜,他在她身上极尽索取,好似将贪嗔痴念都刻入。
次日休沐,许寒筠起来后,将脚链替她除了。
丫鬟端进早饭来,顾沅芷正在气头上,抓起一个白玉碗摔得粉碎,恨声道:“你这般羞辱人,还指望我能吃得下饭?”
“会饿的,别作践自己的身子。”许寒筠叫人重换了一碗,一匙一匙的喂她,摔了再换。
到最后,顾沅芷疲倦已极,勉强进食几口。
这绣楼倒真成了牢笼,她眉眼恹恹,歪在临窗的美人榻上,神思渺渺,瞧窗外光景。
如今正值夏日,闷热如蒸笼。顾沅芷畏热又畏食,整个人清减不少。
许寒筠瞧在眼里,疼在心尖,命人抬进两口半人高的冰鉴铜盆,里头又湃着香瓜、鲜桃和酸梅汤,屋里登时凉爽如秋。
午后蝉鸣聒噪,顾沅芷昏睡在美人榻上,云鬓半偏,不安地蹙着眉心。
许寒筠一身素绸单衫,坐在榻边的小杌子上,替她打着扇。
徐徐凉风,拂起顾沅芷鬓边的几缕青丝。
许寒筠目光落在那段纤细足踝上,默默捧在手心,揉按勒出的红痕。
顾沅芷醒转后,瞧见他那副模样,登时心头一悸,抬脚踹他心窝,他一把扣住足踝,还是连人带着小杌子翻倒在地。
“滚开,别碰我!”
“明日,我就要启程了。”许寒筠果真上疏请命,亲自督办治水之事。
顾沅芷翻身坐起,冷道:“与我何干。”
“这几日,你我形影不离,也算圆满。”许寒筠安然道,“现下给你解锁。”
囚锁顿开,她才觉出一丝舒展,连看也不多看他一眼,自顾自去窗边坐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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