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今宁亲王和太子党争之势愈演愈烈,可夫君从逆的首谋竟是一闲散藩王。
教她如何能信。
半晌沉默无话,许寒筠唇畔的温和笑意敛尽,“你是在质问本官么?”
“不是,我只是想...”顾沅芷心头一紧,知道自己触怒他了。
原来顾沅芷方才为他掬水洗伤痕,也不过是为了梅贺致,对他惺惺作态。许寒筠漠然出言,打断了她:“冤屈与否,自有国法公断,轮不到你来置喙。你如今能得一隅安身,全以依附本官。莫要忘了自己的身份,再有下次,这扬州城,你也未必待得住。”
顾沅芷还待解释,瞧见他神色骇人,讷讷不敢出言,默默向后退去。
可他不顾她的抵触,一把拽着她腕骨,径直奔向一处巷陌。
“本官带你出来散心,你便用这种方式回应?”
“大人,你做什么!”顾沅芷被他拖行得一个趔趄,手中花灯晃漾不停。
无人的幽深巷陌,她被他狠狠掼在墙壁上,修峻身形立时覆上来,将她钉在原处。
巷子里阴冷潮湿,唯有花灯一缕微明,勾勒他孤绝的容颜转折。
“你倒是时时刻刻都记挂着他。”
“我...”顾沅芷白着脸,睫羽轻颤。她想说,那是为人妻的本分,可只能把话哽在喉间。
不明白他为何转瞬面色不虞,一副山雨欲来之势。
“你方才吃糖粥,嘴角还沾着些糖渍。”他指腹用力揩过她的唇瓣,“本官帮你擦干净。”
不等她反应,他倏地低下头,攫住了她的唇。
纤长指骨钳制住她的下颔收力,她呜咽一声被迫张口,由他撬开齿关,夭矫有力的舌长驱直入,肆意掠夺着她口中的甜糯。
唇上还残留着糖粥的桂花香气,她想推拒,舌尖却好似在迎合,在他唇壁之上勾弄,混着甜津津的香。
他阖眸感受这绵软温润,好似清甜沁心的鲜荔,嶙峋喉结滚动,将所有的黯郁情绪并着津液吞咽。
顾沅芷的脑中一片空白,她挣扎着,双手抵在他肩头,却撼动不了分毫。背后是石壁,身前也似铜墙铁壁。
为什么?方才不是还好好的,为什么她只是提了一句夫君,他就变成了这副模样?
那片刻的温存,难道都只是她的错觉吗?
手中的墨竹花灯掉落,骨架摔散,烛火也熄灭,沉浸一片黑暗里。
情爱似纸折的花灯,有人放游欲海,有人撕成碎屑。
巷陌里,只剩两人交错呼吸,唇齿纠缠的黏腻水声。
不知持续了多久。
他松开了她,眼中沉抑的阴翳渐渐平息。
顾沅芷已经浑身发软,只能靠着墙壁才不至于委顿在地。
“现在,还想问么?”他哑着嗓,“回去。”
回到宅院,他没有再与她多话。
只是将一叠更厚的盐引账目丢到她的书案上,丢下一句:“全部誊抄一遍。”
“今日之事,若再有下次,苦的便是亡命在逃的梅贺致。”
她望着案上堆积如山的文书,比原来还多一倍,一阵头晕目眩。
腕骨生疼,唇瓣尚有他的余温。
这个男人,前一刻还能温情脉脉地带她吃糖粥,后一刻就能因为她一句话而翻脸无情,实在是反复无常。
顾沅芷静思时,处处觉得那个乞儿古怪,身手敏捷且行为太过刻意。
她端凝着那张乞儿塞过来的白纸,凑近了嗅到一股淡淡的食醋味。
莫非是用食醋来白纸显字?
她心下一动,确认四周无人之后,小心将纸面平举在烛火上方。
纸张慢慢浮现一段褐色文字:中秋月圆,运河之畔,故人相待。
她心下一喜,把纸燃尽。余下的灰烬压在香炉里,这才放心。
第18章 .在她心中他如何
那一夜顾沅芷奋笔疾书,直至更漏残尽。
另一处主院,许寒筠枯坐案前,对着桌上那盏破损的墨竹灯出神。
他忽焉掣起短剑,嵌入兰花灯竹骨里,又一点一点将薄纸划破。
碎屑落地,兰花灯和墨竹灯混在一起,再也分不清。
不成双,便都毁去。
......
翌日,扬州商会的南商主遣人送来家宴请帖。
许寒筠展帖一阅,对一旁静坐抄书的顾沅芷道:“南商主家宴相邀,你随我同去。”
她闻言,笔下微顿:“我还是以大人的侍妾名义么?”
“自然。”他缓步踱至她身前,“扬州官商盘根错节,南陔此人是关键。宴无好宴,席间女眷必会游园,你不必拘束。若能听到些什么也好,听不到也无妨。”
他语焉不详,也算给了她极大的自由,好过终日被困在这方寸庭院。
顾沅芷心中明了,颔首应下,道:“大人,可否答应我一件事,让我与父母互通书信,每月一封即可。”
见他点头应允,她心中舒缓了几分焦虑。
到了南陔宅院里,家宴分男女两席,设在水榭两侧的敞轩中,隔着一池秋水。
菜过五味,桂香愈发浓郁。南夫人提议赏桂,众女眷欣然应允。
顾沅芷与一位颇为健谈的李姓夫人并肩而行,有意无意地将话头引向田产交易。
李夫人叹道:“我家那口子也提过,说是近来田价跌得厉害,不少外地客商来此抄底。只是那最好的水田,却怎么也轮不到我们这些本地人。”
“哦,此话怎讲?”顾沅芷不动声色地问。
“谁知道呢,都说是官府在背后操作,将欠税的田地收缴了,再转手卖给相熟的大户。我们这些寻常商户,哪里争得过。”李夫人撇撇嘴,“要说这扬州城里谁的门路最广,怕是非盐运司莫属了。”
又是盐运司,顾沅芷心中已有了计较。
见问得差不多了,她便对李夫人歉然一笑:“夫人,我发髻有些松了,需寻一处清静地方整理,先行告退片刻。”
“夫人自便就是。”
顾沅芷辞别众人,沿着小径而行,来到一处临水水榭。
四周无人,寻了一处石凳坐下,晚风拂面,纷乱的思绪清明了些许。
正凝神间,身后传来个轻浮的声音。
“哟,这是哪家女眷,怎么一个人躲在这儿赏月?”
顾沅芷心头一凛,缓缓回身。
一个酒气熏天的青年晃悠走来,是那日想轻薄她的胡公子。他本是未被邀请的,但此人脸皮极厚,跟着父亲来打秋风。
“胡公子。”顾沅芷不卑不亢地行了一礼,就想着离去。
胡公子挡住了道,毫不避讳地在她身上打量,当看清她未着面纱的容颜时,眼中迸发出惊艳光彩,整个人都呆住了。
月下的她,肤若凝脂,眉如远黛,一双杏眸清澈如水,满是拒人千里的疏离。
“美...美人......”胡公子喃喃道,酒意上头,色心更炽,“柳苒那厮何德何能,竟能得此绝色。姑娘,跟着他一个商贾,屈才了。”
顾沅芷不动声色地后退了几步,声音清冷:“胡公子醉了。我是夫君的人,还请公子自重。”
胡公子嗤笑一声,“一个铜臭商人也配?本公子看上你,是你的福气!”又伸出手要来拉顾沅芷。
顾沅芷心中厌恶至极,面上却未显露分毫,只是侧身一避,让他抓了个空。
她放软了语调,满是委屈与无奈,“民女不过一介商贾的侍妾,怎敢高攀。”
这欲拒还迎的姿态,更是挠得胡公子心痒。
他愈发得意:“你可知本公子的父亲是两淮盐运司使!就是巡抚大人见了我爹,也得给三分薄面。你那夫君,在本公子眼里,连只蝼蚁都算不上!”
顾沅芷故作惊讶地抬袖掩唇,眼里流露出崇拜,“我只听夫君说起过,商场上的事,都要仰仗盐运司的大人们照拂。”
她复又蹙起秀眉,叹道:“只可惜,我夫君只是个小商人。像盐运司那样的官家衙门,是什么样子,我连想都不敢想呢。”
“这有何难?”胡公子拍着胸脯打包票,“那衙门就跟我家后院似的。你想看,本公子明日就带你去,让你开开眼界!”
“真的?”顾沅芷眸光黯淡下去,拿着帕子掩泪,幽幽道,“可我夫君行事粗鄙,手段狠厉,我待在他身边,被他看管极严。若是不合他意,动辄就要打妾身,更是不停折磨。我镇日心间惶惶,怎么敢...”
“一个商人罢了,你怕他作甚?”胡公子愈发不屑,更是想将美人脱离苦海。“你若从了我,保管对你千百倍好,我保证他一个字都不敢多说!”
他见顾沅芷神色松动,便神秘兮兮道:“告诉你个更大的秘密。那些流民失的地,都在我爹的册子里。一笔糊涂账,黑的能洗成白的,那才是点石成金的本事!而且我爹还为京中的通天大人物做事...”
顾沅芷心中剧震,盐运司肯定与从逆案有千丝万缕的关系。
【www.dajuxs.com】