原身是圣教的长老,即便她有这个身份,也远远不及莉娜地位显赫。


    两个人之间已经划出了一条天堑。


    傍晚的天光彻底湮灭,一声声虚伪的庆贺听得黛尔浑身发冷。


    “莉娜多久回来?她告诉你了吗?”黛尔声音很轻,风一吹就碎了。


    迪丽斯还沉浸在财富的海洋里,没有注意到黛尔的异样,她说:“小姐没跟我讲诶,她忙完就回来了吧。”


    黛尔脸上掠过一丝“果然如此”的神情,她沉默地点了一下头,转过身,沿着已经完全被暗色吞没的小径,一步一步往回走。


    身后的喧嚣与光亮不属于她,但今夜的凄清孤寂也许会持续到明晚,甚至是往后的每一天。


    她只能茫然地等待莉娜回来,等一个模糊的归期。


    ……


    黛尔脚步虚浮,进门以后也没点灯。


    冷清的月色从厚重的窗帘缝隙中挤进来,勉强带来一丝光亮。


    黛尔先在沙发上坐了两分钟,又霍然站起来,在屋子里转了一圈,走到圆桌旁,她抓起保温壶往杯子里倒水,可壶里早就没有水了。


    她好半晌才反应过来,烦躁地将杯子往桌上一磕,转而又走向了衣橱。


    犹豫几瞬,她拉开了橱柜。


    她给莉娜做的衣裳依旧挂在里面,但它们被挤压了,被压到了衣橱的两侧和深处。


    取而代之的,占据了最中央、最醒目位置的,是数件她从未见过的华丽宫装。


    应该是宫里送来的,女仆早晨进来整理过。


    宫装在昏暗的光线下依旧泛着不容忽视的幽光。


    每一处细节都彰显着昂贵与权威。


    猩红、深紫、宝蓝……


    这些极具侵略性的颜色太浓烈,它们一件挨着一件,让人不敢随意触碰。


    在这些宫装的衣架上,还挂着几条宝石项链,不需要再检查质地,光是晃眼的火彩就已经证明了它们价值连城。


    黛尔的目光落回自己做的衣服上,它们忽然显得那么黯淡,那么寒酸。


    柔软亲肤的料子都是从游商手里淘来的稀罕货,颜色也是她找师傅细心调和的,时兴的花样全都是人工一针一线缝的,密实的针脚,合身的剪裁,都只有一个目的:让莉娜穿得舒服。


    她曾经自豪于这些巧思,莉娜也总是说,喜欢穿她做的衣服。


    但此时此刻,在耀眼的宫装和冰冷的珠宝对比下,她只觉得自己的心血一文不值。


    有什么用?


    莉娜还需要用她制作的衣服来获取柔软与舒适吗?


    她想要什么,只需要一句话吧……


    黛尔猛地抬手,用力将橱门摔上!


    “砰”的一声闷响在死一般寂静的房间里炸开,震下些许灰尘。


    她胸口起伏,对衣橱避之不及,好像远离它,就能远离那些糟糕的猜想。


    她太恐慌了。


    黛尔又开始在房间里转圈,终于,她发现了摆放在书架旁的玩具箱。


    她需要一点熟悉的东西来稳住自己,来安抚这颗忐忑的心。


    黛尔从玩具箱里翻出了积木。


    记忆回到了那天晚上。


    恍惚间,房间里似乎亮堂了一些。


    她仿佛看见莉娜坐在自己的对面,两条毛茸茸的耳朵垂落在身侧,正在非常专注地搭积木。


    那时的兔球,眼神还不像现在这样深邃……冰冷,还带着一点小心翼翼的讨好。


    黛尔摸上自己的脸,莉娜曾在这里画了三个乌龟。


    她陪莉娜玩过很多次……


    黛尔情不自禁地勾了勾唇,一个短暂的、真实的微笑掠过她的脸庞。


    突然,楼下传来仆役们讨论珠宝礼物的声音。


    “那是鸽血红宝石吧!”


    “应该是!好大一颗呢……”


    “我从来没有见过这么多珍珠!”


    黛尔脸上的微笑陡然僵住,眨眼就消失得干干净净,只剩下更深的空洞与酸楚。


    是了……


    莉娜现在想玩什么没有?


    她怎么还会对一个破积木感兴趣?


    她此刻一定穿着华丽的衣服,周旋于自己无法想象的盛宴中,也许还会遇到一些更美丽的人,一些跟她身份相配的人……


    昏暗空荡的房间将人内心的无助,无限地放大。


    黛尔丢开积木,像是被抽掉了所有的力气,她拖着脚步走到床边,直接倒下了。


    她这些天都睡在莉娜的位置上。


    属于垂耳兔的气息早就没有了,只有一种空置许久的凉意。


    但黛尔还是将脸埋进枕头里,试图捕捉那点虚无缥缈的气息。


    热恋期的分开,好难受。


    莉娜说得对,10分钟也很漫长,14400分钟快把狼逼疯了。


    黛尔抱着枕头,假装自己抱着莉娜,忽然,她的指尖触到一丝细微的卷曲。


    是一根金色的兔毛。


    黛尔捏起来,她小心翼翼地用手指卷住它,越卷越紧,指腹感受到细微的拉扯与禁锢。


    她闭上眼,将这根绒毛想象成莉娜的手指。


    莉娜正轻轻地勾住她的手……柔软的指尖滑过指节……滑向掌心……停在温热的软.肉上……


    她们会十指相扣。


    她们会掌心相握。


    她们会扣住对方,将颤抖的手摁在床上、摁在墙壁上,或者摁在湿滑的浴缸里。


    哪里都行。


    只有是对方,都可以……


    啪——


    虚幻的触感是黛尔在这片冰冷的孤单中唯一能抓住的实体。


    她突然觉得很委屈,酸涩的感觉涌上喉咙,她的眼眶迅速发热变红,就在眼泪几乎夺眶而出时,门轴转动的声音突兀地响起。


    “咔哒。”


    没有敲门,不像女仆。


    是莉娜吗!?她回来了!


    黛尔猛地撑起身子,探出头去看,脸上带着自己都未察觉的期盼,泪光还在闪烁,她的唇角已经高高扬起。


    “淑女?”


    迪丽斯捧着礼盒,愣在门口,满脸惊讶。


    两人对视片刻,黛尔慌忙挪开视线,从欣喜到失落,这一连串的微表情都被迪丽斯尽收眼底。


    空气因为尴尬而凝固了。


    “呃……抱歉淑女。”迪丽斯率先反应过来,她挤出一个还算自然的笑,语无伦次地解释,“我以为……我以为您这个时间在厨房,所以……我以为房间没人,才没敲门……”


    莉娜刚进宫的时候,回来得迟,黛尔怕她在宫里吃不好,夜里会饿,所以每天晚上都给她做汤。


    迪丽斯的目光扫过空荡荡的房间,话头猛然卡住。


    莉娜已经好久没回来了!黛尔做汤给谁喝?


    空气比刚刚还凝固。


    迪丽斯感觉自己要窒息了,她只想撕烂自己的嘴!


    真是哪壶不开提哪壶!


    黛尔垂下眼睛,蜷长的睫毛掩去了所有的情绪,她再抬起眼时,已经变得十分体面,“没关系,你来有什么事吗?”


    迪丽斯小心翼翼地将礼盒放进房间,她说:“这是陛下赏的雪参,我想着放在库房不安全,丢了不好交代,所以拿上来了。”


    “知道了。”黛尔没看她,更没有看礼盒。


    迪丽斯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缓和气氛,但最终什么也没说出来。


    她只是微微鞠了一躬,道:“那……不打扰您休息了。”


    房间再次陷入死寂。


    黛尔盯着摆放在桌面上的礼盒,眼神冰冷。


    所谓女王的赏赐,更像一种无声的提醒,提醒她莉娜此刻所在何地,所伴何人……


    莉娜拥有的是一种她无法企及的生活。


    她们之间的距离越来越远了。


    黛尔在床边坐了很久,一动不动。


    挤出来的体面笑容早已消失殆尽,只剩下麻木的空洞。


    直到凌晨,她才慢慢地躺回去,蜷缩在莉娜的位置上。


    她睁着眼睛,眼泪无声地滚落,沾湿了没有任何表情的脸。


    窗外的世界彻底黑透了。


    第十天,她还是没有等到莉娜。


    也许,她等不到了。


    ……


    黛尔独自躺在床上,意识在半梦半醒间浮沉。


    她听到马车急停在庄园门口,听到一阵清晰而富有穿透力的脚步声越来越近。


    她还听到了莉娜与仆役们交流的声音。


    是幻觉吧。


    但——


    下一刻,门就被推开了。


    来人依旧没敲门。


    黛尔昏昏沉沉地睁开眼,等她反应过来时,莉娜已经站在了床前。


    她进门的时候点燃了壁灯。


    烛光映亮了她身上的衣服。


    猩红色的天鹅绒底料用银线滚边,定制的金纽扣贵气逼人,黑色的长裤被塞进同色系的长靴里,皮面锃亮,一尘不染。


    十天不见,莉娜似乎更加成熟了,气质也变得矜贵冷冽。


    她还换了发型,一向盘于脑后的长发散落下来,尾端烫了小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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