桑迈伸手用拳头掩着咳嗽了一声,低声问:“……教授,别说了。”


    桑迈想让宴神筠别刺激束函清,他十分了解束函清,要是真把人说急了,他万一把宴神筠脑袋割下来去开门。


    束函清的外貌是有些东方韵味的清俊,那双瞳孔的颜色却比常人浅上许多,呈浅淡的琥珀色,平日里他好说话又平易近人,可当他像现在这样面无表情,一动不动地死死盯着一个人时,还是会很有压迫感。


    束函清撤下手,下一刻伸手凝结了一条水链,把大门锁死:“今天不说清楚,谁也别想出这个门。”


    桑迈几个人对视几眼。


    束函清看着他们,指了指周遭的一切“这些都是谁的主意?”


    “……小五,”桑迈对束函清叫出了这个名字,“不能怪教授一个人,这都是我们几个人的主意。”


    束函清听到小五这个名字,有一阵恍神,他年龄最小,以前在特战队里是老幺,这是他最初的名字。


    他们几个人里年龄最大的人尹边烟。


    桑迈以前也是个大好人,脾气温和,任何棘手麻烦的脏活累活找到他头上,他都能迎刃而解。


    “凭什么总局决定牺牲的是你,我们都不能接受,剧本是尹老大出力最大,她说她最了解你,她说你最聪明了……”


    束函清:“……所以那本书从头到尾都是你们虚构出来的,对不对?”


    “的确没有书。”桑迈心虚道,“我们当初做这一切,只是想让你离那几个危险人物远一些,谁知道……”


    ——谁知道命运终究不可违逆,无论重来多少次,终究还是会遇见不同的劫数。


    束函清觉得自己的头胀得剧痛,一时间很是复杂地看着面前的几个人。


    尹边烟拨弄着头发:“……我也没想到啊……”


    桑迈的一句总局仿佛一条顺流而下的游鱼,在记忆的海洋里,搅动起零碎的过往片段。


    恍惚间,束函清仿佛看到自己刚从地下训练场走下来的模样。


    束函清汗水打湿了衣襟,身边突然有人熟稔地伸出臂膀搂上了他的肩膀,嬉皮笑脸地跟他说笑了几句。


    紧接着旁边一个人扔过来一颗糖果。


    束函清接住了那颗糖,耳边便传来一道懒洋洋随性优雅的女声:“小五,总师让你去一趟办公室,最近外面局势不太好,应该是要让我们出任务。”


    束函清哦了一声,随手掐灭了尹边烟手里的香烟:“大姐你少抽点吧。”


    尹边烟骂他小兔崽子。


    束函清那天去见了总师,谈的却不是让他出任务,而是说问他是否愿意成为实验体。


    那个时候束函清的脑子和外界一样乱,他出总师办公室的时候,所有的声音都响起了。


    “第五道防线破了,再这样下去所有警戒线都会全线溃败,丧尸根本抵挡不住,必须立刻转移!”


    “计划必须进行!他必须去!”


    “为什么必须是束函清?”


    “你们都疯了!都什么时候了,还讲什么感情!生死存亡面前,他必须去!只有他是水系异能者!不做些什么,全人类都等着绝种吗?!”


    耳畔全是疯狂的奔跑声,歇斯底里的怒骂声与绝望的嘶吼声。


    尖锐刺耳的女声与无数喧杂鼎沸的人声混作一团,撕扯着耳膜。


    刺骨的乱流里,有人焦急地从旁伸出手试图拦住他,可一切都是徒劳。


    束函清决绝地一把推开所有拽住他的双手,义无反顾地迈步走进了实验室。


    倏而光影剧烈重置,画面戛然而止地转换。


    一缕微弱冰冷的光线,从狭窄残破的窗缝中斜斜漏了下来,在阴冷潮湿的手术台上勾勒出一道灰白光影。


    束函清有些虚弱地偏过头,缓缓抬起苍白的手掌挡在眼前,遮避着那束刺眼的光。


    一个看不清面孔的男人手抖得不成样子,带着绝望的悲鸣,小心翼翼地抚上了束函清冰凉的脸颊,可还没等那点温度传递过去,那人便被蜂拥而上的警卫死死扣住关节,狼狈不堪地强行拽开。


    紧接着画面再次轰然碎裂。


    束函清独自一人走在一条冰冷漆黑的走廊上。那走廊漫长得令人窒息,仿佛无论他走多久,都永远看不到尽头。


    身后突然有一道熟悉而破碎的声音,沙哑地呼唤着他的名字。


    束函清下意识停下脚步,蓦然回首。


    只见那个被无数黑衣警卫死死按在地上,歇斯底里彻底崩溃的人,竟然是宴神筠。


    平日里一丝不苟的金丝眼镜不知落在何处,早已被人踩成了满地的冰冷碎片,那双深邃冰冷的眼眶里满是通红的血丝,毫无往日的冷漠姿态,伸手想要触碰他。


    还没等他看清宴神筠嘴里嘶吼的字句,下一秒便天旋地地转。


    束函清猛地抬头,头顶不再是冰冷的实验室穹顶,而是密密麻麻遮天蔽日的黑色鸦雀,以及参天盘旋的诡异古木。


    粘稠腥臭的丧尸脑浆爆裂开来,如暴雨般横飞暴溅,瞬间溅了他半个身子。


    他惊恐地低头看去,脚下是数不清,争相向他疯狂抓挠攀爬的狰狞丧尸潮。


    刺啦——


    一只白骨森森的枯骨爪子死死扣住了他的小腿。巨大而凶残的拽力袭来,束函清身形一歪,整个人毫无抵抗地朝着那万丈深渊直坠而去。


    总局的计划,就是让束函清取代进化后丧尸王,带领丧尸远离人类聚集地。


    而束函清却记得,他变成丧尸的时候,仍旧保持着一丝属于人类的清醒,可他不能离开,他就像是定海神针镇守着丧尸,此生永远无法回归人类族群,永远孤独。


    束函清看着面前的几个人,将手掌放在硕大的控制台上,那熟悉的机器音被启动,最终响彻了整个空间。


    “宿主,你好。”


    束函清看着逐渐发光的控制面板:“……这是造梦器,给我造这一场梦吗?”


    晏神筠:“不,是给我们的,如果当初给我时间,我不会看着你去死的。”


    他不断溯回时空,就是想要改变一切,也是想要取代从前那个废物的自己。


    束函清看着他,看着宴神筠比从前更多的白发:“……值得吗?”


    晏神筠看着束函清,眼眶渐渐红了:“……值。”


    束函清他们原本就是由秘密机构抚养长大培育的特殊孩子,在十岁以前,没人给他们留下名字,只有编号,他排行最小,连易然都比他大,他们都叫他小五,十岁后他们才有了自己的名字。


    尹边烟是大姐,依次是桑迈,石磊和易然,他那时长于保密大队,十八岁就进入特战局。


    末世到来之前,他们五人的直属上级不一样,而束函清的上级就是晏神筠,负责保护他。


    晏神筠是少年天才,总局奉若明珠的人物,待人总是绷紧,给人一种冷硬严峻的观感,所以其他人都不爱亲近他,偏偏束函清是个粗神经的,被几个哥哥姐姐打发安排到他身边,他也没异议,晏神筠不跟他说话,他便静静地待在一旁。


    束函清被石磊他们带久了,除却一些必要时刻,歪歪扭扭没个正形,晏神筠一开始对他意见很大。


    束函清又不是天天坐在办公室里只看着报告的文雅人,他心想自己一天摸爬滚打,难免动作粗鲁了一点。


    束函清一开始也不喜欢他,可碍于是自己的上级,总不好当面找不痛快,于是他就跟石磊背地里吐槽他。


    石磊勾住他的胳膊,对他说晏神筠跟他们就不是一个世界的人,把他当空气就好。


    束函清心想,那可是我的上司,你说的轻巧。


    晏神筠对束函清态度松动的契机是束函清一次从恐怖分子手中拼死救下了晏神筠。


    他们被暂时安顿在一个安全的庇护所,简陋的套间浴室里,热水哗然而下,白汽迅速蒸腾起来,模糊了镜面。


    水从赤裸的全身滑过直至脚跟,束函清只觉每个毛孔都舒展开来,肌肉和骨骼齐齐释放出酸痛,突然脚下有血顺着小腿而下,半晌他才碰到了自己肩后一条伤口,嘴角疼得一抽,束函清关了水刚准备草草擦干身体,突然门就被推开,晏神筠将那修长柔韧的轮廓尽收眼底。


    宴神筠愣了几秒,解释道:“……你没关门。”


    束函清擦了一把脸上的水汽,回头时眉梢和眼角带着一抹惊心动魄的惊艳,他拿起一旁的毛巾,挡在自己身前。


    “……我好了,你用吧。”


    晏神筠却在他转身的时候盯着他的右肩:“……你不知道你身上的伤口暂时不能碰水吗?”


    晏神筠居然在关心他的伤,束函清无所谓地道:“没事,我皮糙肉厚的,好得很快的。”


    束函清说得是实话,他们恢复力惊人,只要不是致命的伤他们比之普通人就是好得很快,他十五岁就开始执行任务了,刀山火海都下过。


    说完晏神筠的脸色更难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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