世界忽然倾斜时,她看到了阴沉暗淡的天空。重物落地的声音传来,待模糊的意识再次清晰,她发现自己倒在血泊里,左手无意识捂着腹部的贯穿伤。


    血沫碎肉涌上喉咙,呼吸变得困难。但和迟来的疼痛相比,她的心情不可思议地平静。


    自己的血很温暖,脸颊贴着地面,她慢慢抬起眼帘。


    里昂的身影在视野非常遥远,如同位于黑暗隧道的另一端。他好像在不断说着什么,混乱的语句破碎而恐惧。


    “卡瑞娜……卡瑞娜……”


    那是她的名字。


    “别睡过去……保持清醒……救援已经在赶来的路上……”


    求你。


    他似乎想将她抱起来,但又知道她在失血,不能轻易挪动位置。他像受伤濒死的动物一样伏在她身上,额头抵着她的头发,呼吸一直在不断颤抖。


    他已经给她做了应急处理,但大脑深处的理智知道这都是徒劳。


    “求求你,别睡过去。”里昂从喉咙里挤出哀鸣般的声音,好像正在失血死亡的人不是她,而是他。


    他好像觉得自己快要死了。


    “跟我说句话。”他不断重复,“跟我说句话,拜托。”


    她挪动嘴唇,虚弱的声音低不可闻。


    “那个小姑娘?”


    “她没事。她一点事都没有,她非常安全。你不能睡过去……”


    “……”啊,原来如此。


    那个瞬间,如释重负的感觉从灵魂深处升腾而起,她终于恍然大悟。


    原来如此。


    她想救的人——


    她最想救的那个人——


    一直都是她自己。


    那个失去重要的人时,什么都没能做到的自己。


    拯救别人时,她想救的,原来一直都是她自己啊。


    眼角似乎溢出了泪水,她无声地笑起来。


    ——舍己为人的人,她最讨厌了。


    这个世界鲜少善待善良的人。


    舍己为人的人,总是那么容易死去。


    结果……


    ——结果,她果然还是不适合做无私的人。


    天空似乎飘起了雪花。


    白色的雪点从灰暗的天空尽头无声飘落,她的视野已经暗得几乎什么都看不见了,也感觉不到自己或里昂的体温。


    她能听见他急促的呼吸,能听见他嗓音里的哽咽。他一直都在说话,一直都在和她说话。她以前都不知道他是这么能说的性格。


    她知道自己马上就要死了,所以她总得说点什么。


    “……”谢谢你,里昂。


    她知道她是很自私的人,但遇到他之后,她好像稍微变成了更好一点的人。


    她从跟着他在浣熊市警察局里逃生,到后来跟着他到处出任务,跟着他到处救人。


    跟在他身边时,她好像稍微变成了一个更好一点的人。


    而那样的自己,她并不讨厌。


    “非常荣幸……”


    能够相识,能够并肩作战,非常荣幸。


    她已经不再痛苦,不再寒冷。冰凉的雪花落到眼睫上,她好像又看见了那一年的圣诞夜。


    街道上的所有商店都即将打样,白色的雪花从夜空静静飘落,彩色的挂灯如星星闪耀。两人抱着超市大包小包的棕色纸袋,街对面的交通指示灯在不停闪烁。


    即将变灯时,两个人抱着纸袋,忽然像傻瓜一样奔跑起来。


    她站在街道这一边,看着那两个身影飞快地奔过结着薄薄冰霜的路面,因为差点打滑而大笑出声。


    交通指示灯变红了。


    她站在原地,看着那两个快乐的身影在飘飞的雪花中渐渐远去,最终被漫天大雪遮去踪迹。


    ……


    深夜,基地医疗中心的急诊室。伤员一下直升机就被送到了红色的抢救区。


    围在担架旁边的医生护士静默不语,他们看向浑身是血的金发青年,那个身影摇摇欲坠地站在通道里,空白的神情似乎含着深深的困惑和不解。


    “你们为什么只是站在那儿?”


    没有人出声。没有人回答。


    如同迷路的孩子一样,他再次重复:“你们为什么只是站在那儿?”


    在他有所动作之前,为首的医生吸了口气,以安抚危险野兽的语气说:“我很抱歉,肯尼迪先生,但你的同伴已经……”


    子弹上膛的声音传来,那名医生举起手,周围的护士也跟着僵住身影。


    “那就救她。”里昂语气平静,但握枪的手在微微颤抖,整个人身影也在不可抑制地发抖。他挤出声音:“做点什么,什么都好。”


    “我真的很抱歉,肯尼迪先生。”为首的医生朝他身后看了一眼,和无声接近过来的安保人员对上视线。


    对方朝他微微颔首。


    “我们已经没什么能做的了,请您务必节哀顺……”


    人体砸中墙壁的重响突然传来。率先出手的安保人员被里昂拧住手腕,按住肩膀往旁边狠狠一撞。


    急诊室瞬间陷入混乱,剩下的人一拥而上。如同制服受伤发狂的野兽,几个人七手八脚地将金发的青年按到地上。


    挣扎的过程中,血迹斑斑的手枪被踢到一边。人类吃痛的闷哼不断响起。不知是谁大喊了一声——“镇静剂!赶紧给他打镇静剂!”


    周围的人们如梦初醒,医生护士也加入混乱的战局。


    将镇静剂扎进对方的脖子后,那个身影拼命挣扎的动静终于微弱下去。


    金发的青年被周围的人按在急诊室冰冷的地面上,他吃力地抬起头,正好看到医护人员将白布盖上,遮去了担架上的身影。


    “等一下。”


    那个声音绝望起来。


    “等一下!等一下!”


    他用上最后一点力气,骤然挣脱束缚扑到担架上。


    “别带她走……”他甚至不知道自己在求谁。


    “别……”


    如同失去伴侣的动物在悲鸣啼血。


    周围的人表情不忍,但还是默默将他扯了下去。


    “我很抱歉……”


    那些声音如同隔着遥远的水面传来,所有人都说着相同的话,脸上戴着相同的表情。


    “节哀顺变,肯尼迪先生。”


    视野渐渐暗淡下来,力气如同沙漏不断流失。


    意识彻底被黑暗吞没之前,那些声音依然如同诅咒一般在耳边回荡。


    节哀顺变,肯尼迪先生。


    ——啪的一声。


    这个世界上的所有光亮都在那个瞬间熄灭了。


    第39章 39


    对已经死去的人开枪,只是浪费子弹罢了


    窗外一直在下雨。


    淅淅沥沥的雨声仿佛没有尽头,模糊了黑夜和白昼之间的界限。从昨日直到今日,从半夜时分直到黎明破晓,冰冷的雨水始终喧嚣,将世界融化成灰蒙黯淡的一片。


    里昂不知道自己在沙发上躺了多久,在这期间他有没有睡着。


    门外传来敲门声,一开始轻柔得如同幻觉。


    没有得到回应,那个声音又多敲了几次,最后从口袋里拿出为专门这种时刻准备的钥匙。


    “差不多到时间了,里昂。”马文的声音从沙发旁传来。


    那个身影穿着黑色的西装,假装没看到茶几上的止痛药和安眠药,语气温缓、极尽耐心地告诉他:“大家都在等你。”


    “……”


    “你至少应该跟她道别。”


    这句话起了作用,麻木得仿佛不会再感知到任何痛苦的心脏蓦地一窒。


    “我知道你哪都不想去,也不想做任何事。”


    声音微顿,马文重复道:“但你需要和她道别,里昂。”


    这世上的所有人,都得学会和自己所爱的事物道别。


    没有人能够成为例外。


    “……”里昂·肯尼迪对于那一天的记忆非常模糊。


    他不太记得自己是怎么离开那个沙发,中途有没有因为眩晕恶心而扶住墙壁门框。


    前一刻,他站在衣帽间的镜子前,强迫自己不听使唤的手指扣上衬衫扣子。


    镜子里的人脸色苍白,神情木然,颧骨处贴着纱布,眉尾、鼻骨和嘴角等地方的淤血仍未褪去,残留着一个人的脸被掼到地上时造成的伤痕。


    系上扣子这么简单的一件事,他重复做了好几次。


    马文拿起挂在旁边的黑色领带,似乎对他说了一句:“让我来吧。”


    下一刻,他坐在车里。因为下雨的缘故,外面交通十分拥堵。红色的汽车尾灯和不耐烦的喇叭声在雨水中模糊成一片。马文坐在驾驶座上,将一个内存卡递到他面前。


    “这个应该由你拿着。”


    “……”他花了好几秒,终于意识到那是什么。


    喉咙无意识做出吞咽的动作,他接过那张内存卡,收拢手指直到坚硬的塑料棱角硌入自己掌心。


    “谢谢。”他吐出声音。


    马文忍不住侧头看了那个身影一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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