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儿?”里昂笑道,“我敢保证绝大多数人甚至不知道地图上有这么一个地方。”
那家人对后院里的鹅掌楸一见钟情,四处打听房主。
里昂读过他们的档案:平凡幸福的一家四口,最小的孩子正处于刚刚开始上学的年纪。
身为联邦政府的特工,他这次回来处理个人财产的假期是特别申请的,而且只有一天。
客厅里,深棕的橡木地板铺着地毯,奶油色沙发前的茶几上堆叠着杂志和信件。周围的窗帘、墙纸和装饰都是以前年代的风格。
卡瑞娜走到客厅中央的壁炉前,壁炉上方的台沿积了一层灰。吸引她注意力的是摆在上面的荣誉牌匾,樱桃木的背板镶嵌着黄铜材质的警徽浮雕,庄严美丽的字体刻着陌生的名字,姓氏和里昂的并不相同。
——“年度最佳警官奖。”
“那是我养父的东西。”里昂走到她身边,看向旁边的相框,“他在我父母去世后收养了我。”
秋日的阳光透过窗户落进来,不明不暗刚刚好,安静地勾勒出空气里细微闪耀的尘埃。
“让我猜猜看,这就是你想要成为警察的原因。”
“很老套,对吧。”
“嘿,老套一点也没什么不好。”她说,“至少现在我知道,他一定是一个很好的人。”
里昂安静了一会儿。
“我曾经告诉过他,我想当个警察。”
她耐心地等着他把话说完,但里昂的话说了一半就没了下文。
“这听起来不是什么秘密,我怀疑你周围所有人都知道你的志向是当个警察。”
里昂看过来时,她补充:“你小时候向圣诞老人写信的时候,是不是许过「希望这世上所有坏人都消失」的愿望?”
这句话成功让他露出笑意。
“可怕的直觉。”他问她:“如果是你,你会写什么?”
她的愿望?
卡瑞娜毫不犹豫:“当然是成为美联储。” 然后这辈子再也不差钱。
大概是客厅里的灰尘有些重,里昂好像呛了一下。
“不许嘲笑这伟大的愿望。”她威胁他,但自己也有些忍不住笑。
卡瑞娜在走廊的隔间里找到清洁工具,握住扫帚,像中世纪的领主站在客厅中央分配任务。
“你负责客厅和车库,我负责一楼其他地方。若有异议,现在是你唯一出声的机会,肯尼迪特工。”
“我没有异议。”
“很好。”她环顾四周,按下磁带收音机的按键。一首颇具年代感的老歌飘出来,轻快的鼓点和明亮的旋律瞬间将人带回了几十年前的岁月。
“天哪,里昂,”她扯了扯嘴角,“你当真?”
这是一首70年代的歌。
里昂轻咳一声,难得有些腼腆;“经典永不过时。”
两人分工合作,就着70年代的老歌一边打扫一边将所有东西分成三类:不要的东西扔进垃圾桶,可以捐给慈善机构的东西清洁干净。只有极少数物品,里昂选择了放进纸箱里带走。
租来的车停在路边。她出门扔垃圾,将黑色的垃圾袋扔进草坪前的垃圾桶。
正要回身往里走时,街道对面有人在朝她招手。
那是个看起来非常和蔼的邻居老太太,披着一件橄榄绿的针织衫外套,灰白的头发在脑后挽成一个发髻,整个人都笑眯眯的,好像见到她高兴极了。
卡瑞娜一头雾水走过去。那个老太太亲切地拉住她的手,被岁月磨得粗糙的手掌温暖而干燥。
“你是里昂的女朋友?”
她眨了一下眼睛,然后又眨了一下眼睛。
“不,我们是朋友。”她诚实地说,“我这次来,是帮他搬家。”
“噢!朋友也很好,就算是朋友也好极了。”那个老太太笑着说,“我做了些小饼干,还泡了一壶茶。你可一定要进来尝尝,陪我说说话,好吗?”
“这不……”好吧。
“你可以叫我玛莎。”
老太太拉住她的手,一边领她往屋里走一边回头:“里昂可是我看着长大的,我知道的故事多着呢。”
简简单单一句话,成功让她放弃挣扎,任对方牵着自己的手,将她带到光线明亮的厨房桌边。
玛莎喜欢收集瓷器,先前穿过客厅时,她就看到客厅摆满了花纹精巧可爱的瓷制品,如同风格鲜明的个人杂货铺一样。贴着鹅黄墙纸、窗户面朝花园的厨房显然也保留了相同的特色。
如果这是一个陷阱,玛莎端上来的黄油小饼干未免过于好吃。她一不小心就沉浸在敌人的手艺里,一边吃茶点一边听故事,完全忘记了时间。
收养里昂的那名老警察,从小和玛莎是对门邻居。两人还没学会拼写自己的名字时就已经互相认识。但人生轨迹从小学到高中的重叠,在两人毕业的那一年戛然而止。
玛莎热爱这个小镇的一切,而那个人搬去东岸的大城市成为了一名警察。之后很长一段时间,玛莎都没有再听到关于对方的任何消息。
两人再次重逢已经是几十年后。那一年,东岸的大城市发生了一起帮派暴力犯罪案,造成了不少伤亡。由于案件的恶劣性质,全国各地的报纸和电台争相报道,小镇居民也对那场悲剧略有耳闻。
那次案件的受害者包括一对年轻夫妇。原本幸福美满的一家三口,因为这场飞来横祸只剩下一个年幼的孩子。据说,那孩子只有七八岁,却目睹了父母遇害的过程,事后在政府机构的安排下接受临时照顾和心理疏导。
玛莎说,那个人就是在这个案子结束后辞去了大城市的工作,带着一个和自己没有血缘关系的孩子回到了故乡。
当年那个案子闹得太大,城里的人们议论纷纷。那对遇害夫妇的姓氏多次出现在报纸里,冠着相同姓氏的<a href=Tags_Naml target=_blank >孤儿</a>会非常引人注目。
但这个偏远的小镇不同——再过十年、二十年,这里宁静的日常都一成不变,邻里关系和谐朴实,是个适合抚养孩子的好地方。
玛莎拉着她的手告诉她,大城市看起来繁华。但人与人之间的距离太远,听到枪声时,居然都没有人第一时间报警打电话。当警察姗姗来迟,那对夫妇已经倒在血泊里……
说到这里,玛莎不出声了。
正好茶水有些凉了,玛莎重新沏了一壶茶。老太太再次在桌边坐下来,鬓边的白发被秋日的阳光温柔地用指尖抚过。
老警察没结过婚,以前一心扑在事业上,现在临近退休,忽然收养了一个孩子,难免手忙脚乱。好在有左邻右舍各种帮忙,新生活总算渐渐步入正轨。
玛莎告诉她,这个小镇的居民都非常喜欢里昂。有些人隐隐猜到了他的来历,但从来没有人说漏过嘴。
那孩子性格好,体育好,头脑也优秀,在学校从来都不缺朋友。高中毕业后立志要考上警校时,没有任何人感到意外。
“但你见到我的时候似乎很高兴。”
玛莎朝她眨眨眼睛:“哦,亲爱的,那是因为他从来不带朋友回家。”
“那孩子和所有人关系都很好,”声音微顿,玛莎缓和道,“但关于自己的某些部分,他从不和人深交。”
带朋友回家时,聊起家庭相关的话题理所当然。
他的父母是怎么样的人,他在哪里出生。他为什么会搬到这个小镇上,在这之前过着怎样的生活。
玛莎摩挲着手里的茶杯:“没有人应该以那种方式亲眼目睹自己父母死亡,更何况是一个年幼的孩子。”
警察破门而入之前,那漫长得仿佛没有尽头的时间该有多么黑暗绝望。
将自己从噩梦中拉出来的手,在一片混乱中抱住自己的人——他会想要成为那样的警察,会想要成为帮助他人、像拯救当年的自己一样去拯救他人的警察,似乎理所当然。
那是让受害者停滞的时间重新转动起来,将支离破碎的世界黏合起来,让荒芜的人生重新被赋予意义的方法。
那种失去重要之人时无能为力的恐惧,他再也不想经历,也绝不想让其他人遭受相同的痛苦。
“那个人后来怎么样了?”她问。
当年那个拯救里昂的警察,后来收养他、笨拙地予他爱意、将他抚养成人——那个老警察,后来怎么样了?
“放心,他是在睡梦中走的。”
因为工作压力的原因,警察普遍存在慢性心血管疾病,病发率差不多是普通人的两倍。
“他参加完了那孩子的高中毕业典礼,走的时候非常安详。”
老警察将自己的财产全部都留给了里昂。但高中毕业后,他还是自己努力打工存钱,最后顺利考上了警校。
至于再之后的事,就是她所知道的部分了。
玛莎捧着手里的茶杯,笑眯眯开口:“这是里昂最后一次回来了,是不是?”
政府特工是非常危险的工作。干他们这一行的人,保护一个人的方法不是和对方保持距离,就是干脆切断联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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