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关切细致的目光就像一只温暖的手。尽管知道里昂没有别的意思,她还是感到自己脸颊发烫,喉咙紧缩。
好在她已经能将自己的表情和语气控制得很好,离开前连亚妮都挑不出错。
“我还真的有点怀念你身上的下水道味。”
“你这么干净的模样,我也不太习惯。”
浣熊市那段,两人都像在垃圾堆里打过滚。像一战的士兵,顶着枪林弹雨在壕沟里爬行过。
“里昂。”
“怎么了?”
“我本来想说,「瞧你,都瘦成什么样了。」”
她此时抱着他的背,能明显感受到他身量长开了,肩膀变得比之前宽阔,胸膛也更加厚实。
“但事实是,你变壮了。”
他手臂肌肉的力量,感觉现在能把人脖子夹断。
“……”里昂立刻松开些许,蹙起眉:“弄疼你了?”
怎么可能。她在心底这么想,也确实把自己的想法说出来了。
“我没那么脆弱。”
但里昂的目光慢慢变得凝重起来。有一个疑问自他见到她的那一刻起,就在心底无声酝酿,现在终于变成无意识凌厉起来的神色和语气,他先前隐藏得很好的焦躁也露出了端倪。
“你为什么会在这里?”
当然,那冰冷的怒意不是朝着她来的。
她眨了眨眼睛,不着痕迹地换了个话题:“我不能带你进我的宿舍楼。”
规矩就是规矩,而部队在这方面尤其死板。直到她结束三角洲部门的训练课程,她都必须住在这里。
“但是,你的公寓怎么样?”她问,“安全吗?”
第19章 19
圣诞快乐
她没什么要带的东西,以最快的速度上楼拿了件厚实的外套。
回到门口时,里昂仍保持着几分钟前目送她离开时的姿态。那个伫立在飘舞雪花中的身影如同雕塑,连脚边的阴影都好像未曾移动分毫。
若不是旁边就有值班士官,她几乎都要以为他在站岗。
银白的雪点落到里昂的发梢、眉毛和鼻尖上。他不知何时养成了无意识蹙眉的习惯。没有什么表情、抿着嘴唇的模样,仿佛随时都在思考该如何应对最坏的突发情况。
在旁人看来,里昂·肯尼迪估计是一个运气很好的人,无数次死里逃生。但他也是一个运气差到极点的人,因为这世上没几个人像他那样,需要把死里逃生变成家常便饭。
用饱经风霜形容也许过于夸张,但他已经早早地明白——世事的发展鲜少合他心意。
他光是提防着不被命运偷袭,就已经精疲力竭。
不论什么时候,都不能放松警惕。
漆黑的夜幕一望无际,柔软细白的雪花无声飘坠。卡瑞娜离开楼道口,三步并作两步跑过去。
里昂不自觉眉头一松,稍微切换了一下身体重心,姿态放松下来。
说实话,就这么几步路的距离,她想被绑架都难。如果发生这种事,这个基地的所有人——包括她自己和德里克·西蒙斯布置的眼线——都不用混了。
见到她身上那件部队标配的迷彩防风外套,里昂微微挑眉:“你当真?”
她展开双手:“免费的东西就是最好的。”而且她现在就只有这件厚外套,不穿还能怎么办呢?恒温的实验室可从来不需要御寒衣物。
她转了一圈,给里昂秀了一下她十成新的军装外套。他从鼻子里发出一声气音。
“那你可能误会了什么,”里昂道,“因为那身制服绝不免费。”
两人踩着地面薄薄的积雪,朝空旷的停车场走去。
里昂走在人行道外沿,朝她看来时,余光不着痕迹地扫过她身后的区域——一旦有什么危险冒头,他都能第一时间护住她的身体要害并发起反击。
她觉得他担心的事情有点多。因为他还将一只手虚虚地放在她腰后,时刻提防她滑倒。
“请务必告诉我,你至少薪酬待遇不错。”那毕竟是她的未来。
“放心,圣诞节加班有补贴。”
“这就是你的补贴?”空空荡荡的停车场,一辆毫不起眼的黑色轿车亮起车灯。
卡瑞娜补充:“非常低调,肯尼迪特工,但这辆车和你的发型不搭。”
“这是对我发型的夸奖?”
她没有回答里昂的话,打开驾驶座的车门:“我来开吧,你导航。”
当然,是人工语音导航。
“你有驾照?”
她抬眼:“你有手铐?”
“……”
“我就知道。”她摆出胜利者的姿态,“走吧,无证驾驶再怎么说也比疲劳驾驶好多了。”
里昂的公寓没有多远,距离基地开车十几分钟,方便他随叫随到。
路面空旷,她下了高速,驶入住宅区。家家户户都挂着圣诞彩灯,覆盖积雪的草坪上站着红鼻子的驯鹿和堆满礼物的雪橇,在冬夜里安静地闪烁着光芒。
一室一厅的公寓朝东,楼层居中,对面没有其他建筑。从客厅的窗户望下去,可以将户外停车场和通往高速的主干道看得一清二楚。
逃生路线清晰、遭到狙击的风险很低。若出现火灾,求生也相对容易。
优点很多,至于缺点——除了几件主要的家具外,这个公寓没有任何生活气息,仿佛他回来就只是为了睡个觉,连乱糟糟的酒店客房都比这间公寓更具烟火气。
但最重要的是,这个公寓里没有监听器。她没有听见那些电子设备的低鸣声,里昂也口头向她确认了这个事实。
“要不要先喝点东西?”
沙发那边,里昂好像模糊地说了句好。
水壶慢慢烧开,白色的水蒸气飘荡开来。
卡瑞娜从厨房柜台上方的壁橱里翻出两包茶叶,端着马克杯走过去时,发现他已经在沙发上毫无防备地睡着了。
一般来说,那个身影只是看起来睡得很沉。一旦周围有风吹草动,他就会立刻清醒。
中情局的特工和特种部队的士兵都有这项基础技能,让他们在危机四伏的环境里也能随时保持警惕。
“里昂?”她在茶几上放下马克杯,碰碰他的肩膀,有些意外地发现他是真睡着了,像没有接受过任何特殊训练的普通人一样,低着脑袋睡得正熟。
她蹲在沙发边,观察他的呼吸频率,确定他只是陷入了深度睡眠,而不是因为隐藏的伤势昏迷,这才放下心来。
背靠沙发,里昂垂着头,一条手臂搭在腹前。他的头发变长了一些,下巴多了一道细长的口子,鼻梁处有块小小的凸起,估计是骨折愈合后产生的骨痂。
她每次见到他,他好像都带着伤。新伤旧伤交替,几乎没有休息的机会。
现在他终于奢侈地睡着了,呼吸深而慢,沉稳得近乎迟钝。
她用一只手托住他的后背,另一只手穿过他的膝盖弯,屏住呼吸,小心翼翼地将他从沙发上抱起来。
卧室距离客厅不远。
关灯后,柔软的黑暗笼罩下来。她笨手笨脚地给他盖上被子,直起身之前下意识伸出手,想要拂开落到他脸颊边的发丝。
指背即将碰到他的脸时,她停了下来。
几个街区之外,家家户户的装饰在冬夜里如星光闪烁。那些客厅里的圣诞树挂满彩灯,在黑暗中散发着温暖的光辉。
她好像在原地顿了良久,又仿佛只是停留了短短的几秒。
她慢慢收回手,让手臂垂至身侧。
2000年末,窗外的夜色柔软而安静,连落雪都显得那样温柔。
她以只有自己能听见的声音说:“圣诞快乐,里昂。”
圣诞快乐。
……
第二天早晨,万物被积雪覆盖。
窗外安静得仿佛能听见世界呼吸的声音,她当时正在厨房翻找能够用来当早餐的东西。卧室的方向忽然传来一声响,然后便是里昂一连串的低咒。
背对客厅和卧室,卡瑞娜无声地扬起眉。
——两年不见,他的骂人词汇变丰富了。
她关上柜门转过身,正好看见那个身影出现在卧室门口。
他神色焦灼,看起来甚至有点慌。
“早上好?”
里昂身影一滞,然后慢慢地,近乎谨慎地朝她看了过来。
“……”
“里昂。”她诚实地说,“你看起来还没睡醒。”
无形的压力融化消散,他松了口气,将手指插入刚刚睡醒还有些乱糟糟的发丝里,垂头用自嘲的语气嘀咕了一句什么。
她听力很好,所以知道他说的是:“原来不是幻觉。”
他想起什么,忽然抬起头:“你昨晚睡客厅了?”
里昂的神色懊恼无比。
“你的沙发质量不错。”她说,“但你的厨房一贫如洗。”
冰箱里空空荡荡,橱柜也空空荡荡,连个冷冻披萨都没有。她好不容易才翻出一盒燕麦片,打算用牛奶泡一泡先填填肚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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