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米勒会知道这些,是因为他有一个70年代和他一起上过战场的老战友。对方如今在军队里爬到了很高的位置,比他长袖善舞得多,情报来源也格外丰富。
但即便是那个老家伙,对任何沾染浣熊市事件的信息也讳莫如深。
那段时间,军队里有传言高层在组织建设一个新的秘密部门,直接听命于总统,专门负责应对和浣熊市事件类似的危机。那个部门没有名字,不为公众所知,连运转资金都要从其他部门那里挪用,账面上根本看不出痕迹。
1998年秋,三角洲部队的选拔和训练,并不只是为了自己的队伍而进行扩招。
即便如今回忆起来,老米勒也坚持认为,将毫无服役经验的年轻人扔进特种部队的选拔队伍,是极其不负责任的行为。
用「谋杀」来形容这种失职也许有点严重。但极其严苛的选拔和训练,并非没有出现过人员伤亡。
那些出事的人都是资历丰富的老兵。对于没有任何经验的新人来说,稍微想想都知道那些训练会有多么残酷。
他第一次见到里昂·肯尼迪时,这个年轻人默默坐在食堂的角落。遍体鳞伤的身影,手抖得几乎握不住餐具,连最基本的进食都难以完成。
不锈钢叉子掉到地上,轻微的声响吸引了食堂内所有人的目光。热闹的声音霎时如潮水褪去,周围安静得如同真空。在那令人如坐针毡的寂静里,那个身影吃力地弯下腰,一声不吭地将叉子重新捡了起来。
短暂的寂静如同错觉,下一刻,热闹的声音回涌而来。周围的环境再次变得嘈杂喧嚣,但老米勒知道,很多人都在暗中观察着那个身影,默默对外来者进行审视和评估。之前那瞬间的寂静就是最好的证明。
一个小时的用餐时间,里昂·肯尼迪没有离开过自己的座位。
特种部门的选拔为时四周,每一个环节都艰辛无比。他必须进食,强迫自己摄取热量和营养,确保自己能熬过接下来的挑战。
老米勒发现自己总会不自觉地关注那个身影。也许是因为里昂·肯尼迪和周围所有人都格格不入,也许是因为他尤其沉默。也许是因为他每次出现都伤痕累累,最终却依然奇迹般地通过选拔完成了训练。
像老米勒一样圣诞节也从不回家的人自此多了一个。不在基地的时间,里昂·肯尼迪基本都在出任务。
没有人知道他去了哪里、做了什么,他执行的任务是最高级别的机密。就算是和他身处同一部门的人,出于职业素养也不会互相打听对方的行踪和情况。
在工作中,他需要接触到的人很少。非工作的时间,他从不和人闲谈,也不会回答任何关于浣熊市的提问。
部队里有不少嗅觉敏锐的人,隐约猜到他和浣熊市事件有关。但到目前为止,还没有人成功从他口中撬出只言片语。
老米勒对那些八卦并不是很感兴趣。他活得足够久,知道有些时候最聪明的做法是闭上眼睛捂住耳朵。他也无法解释自己对那个年轻人的关注从何而来。
他上过战场,知道战争能够对人造成的创伤。退伍的士兵很难融入社会。那些创伤有时候并非肉眼可察,一个人表面上迹象正常。但内里早就病入骨髓,有时会在人出乎意料的节点上猝然崩溃。
里昂·肯尼迪对自己的经历只字不提,他的履历表截至空降选拔队伍之前也十分正常。他没有上过战场,但老米勒有时候看到那个年轻人的眼睛,会在其中看到不符合对方年龄和经历的东西。
里昂·肯尼迪见过旁人难以想象的地狱。
老米勒不知道对方是怎么坚持下来的。他偶尔会想起最初那个年轻人——那个在热闹中,僵硬而沉默地坐在角落里的背影。那个身影和如今训练有素的政府特工重叠,恍然间很难让人相信时间才过去了两年。
两年的时间,政府将那个五官仍显稚气的年轻人拆碎重组、无情打磨成了一把锋利的刀刃,近乎全年无休地为他们工作。
他不知道政府为何如此急切,连训练都如此严苛匆忙。他和对方的交集说实话也不多,只知道对方总是会将自己的餐盘收拾得干干净净,从不给厨房的后勤人员添麻烦。
里昂·肯尼迪似乎没有在世的亲人,没有亲密的社会关系。在这个在役军人超过四万人的大型军事基地,他永远独来独往,孤身一人。
暮色渐渐向夜色过渡,回忆到此结束。他还有一大堆准备工作在等着他。老米勒正要熄灭手里的烟,转身进厨房。
不远处的建筑外,一道身影站在饮料贩卖机前。
吸引他注意力的,既不是对方出现的时间节点,也不是对方近乎虔诚地望着眼前的饮料贩卖机的姿态。
这个军事基地里大概有百分之十的人口是女性,多数在支援司令部、宪兵和航空那几个单位。那个身影穿着迷彩制服,但没有戴着贝雷帽,没有臂章——这隐藏所属单位的装扮,是像三角洲这样的一级特种部队独有的风格。
因为经常要执行秘密任务,像普通市民一样融入当地,这些特种部队的成员也不用像普通士兵一样剃短头发,而是能保留原有的发型。
听到背后的脚步声,那个站在饮料贩卖机前的身影转过来,露出一张年轻女性的脸。
“嗨,”她自来熟地说,“能借我一美金吗?”
她指指饮料贩卖机里的可乐:“我已经有很久——超级久——没有喝上一瓶了。”
部队对着装有严格要求,除非进行体能训练,迷彩服的外套必须扣上扣子,哪怕是炎热的夏天也不例外。
北卡罗来纳州气候常年温暖,十一月份还达不到下雪的程度。对方挽着迷彩服外套的袖子,扣子完全没扣,露出里面的棕色的T恤,是任何路过的军官看了都会罚她直接去跑圈或做俯卧撑的散漫装扮。
你是谁?哪个单位的?这个时间点为什么会在这里?老米勒知道自己应该先问这些问题。但话语涌到嘴边,最先出口的却是:“为什么你身上会连一美金都没有?”
“因为我刚刚通过选拔,”她表情无辜,“还没开始发工资。”
这个时间段刚刚结束选拔的只会是三角洲特种部队的学员。上一次有女性通过测试是90年代初的事了,名字老米勒已经记不清,只依稀记得对方的姓氏好像是瓦伦丁。①
问题是,参与选拔的基本上都是在役军人,不存在之前没有工资的情况。
但如果是谎言,这谎言太显而易见。以基地的安保标准而言,放这么一个间谍大摇大摆进来的可能性也无限趋近于零。
“到了饭点直接来食堂,饮料包含在月结的伙食费里。”这是连新兵都知道的常识。
她的眼睛却一下亮了起来,整个人的表情都变了。
“真的?”
“里弗斯。”一道冷静的声音插进来,打断了她明显热情洋溢但还来得及说出口的话语。
一个身着制服的人背着手候在不远处,似是陪同护送,似是监视管控,立在灯光无法照亮的夜色中。
“你的宿舍在这边。”公事公办的平滑语气,不带丝毫个人情感。
在那人看不见的角度,她微微撇头啧了一声,然后不情不愿地走过去。
“……”
——2000年是被人们赋予了诸多期望的一年。
有些人盼望着世界的终结,有些人期待着崭新的纪元。但当日历渐渐翻到末尾——事实证明,这个世界并没有太多变化,一切似乎一如既往。
一切似乎,一如既往。
天际还未开始飘雪,夜晚才刚刚铺上幕布。基地隐没在周围的夜色里,只有黄色的灯光如同绘画的星图,标记出建筑物和道路的所在。
塞拉斯·米勒衔着烟站在原地,慢慢地眯起眼睛。
短暂的接触本应到此结束,但莫名其妙的预感促使着他再次开口,朝那个离去的身影唤道:“嘿——你叫什么名字?”
那个身影顿了顿,然后侧过头。
“卡瑞娜,”她隔着夜色回答,“卡瑞娜·里弗斯。”
第18章 18
里昂好像已经许久没有被人拥抱过了
里昂·肯尼迪离开直升机,重新踏上基地地面时,时间已经临近午夜。
他如往常一样,沿着黄色指示线走向隔离站,在那里进行化学消洗,之后移交武器设备,更换可能沾染病毒的衣物,将随身物品封入生物危害袋中,然后进行初步的抽血采样,以此确定他没有感染。
这些步骤他已经重复过无数次,麻木到几乎无法运转的大脑不需费力,仅凭身体的肌肉记忆就能完成所有程序。
采样结果显示他未受感染。等在简报室里的情报官给他递了一杯高浓度咖啡。但俩人还未坐下,便已心知肚明这次的任务是彻头彻尾的失败。
自1998年末起,政府和保护伞公司便陷入了漫长而胶着的官司。在这期间,保护伞公司一直在暗中转移资产。他们根据错误的情报,深入保护伞公司储藏生化武器的仓库,才发现一切都只是陷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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