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人默默地看了一眼她身上污浊的血迹,又慢慢把目光移回她的脸上。


    “免费的房间,含早餐。”


    “好的,女士。”


    里昂还是坚持给前台留了他的警号。


    “真是了不起的人民公仆。”亚妮在旁边淡淡嘲讽,里昂权当没听见。


    这个时间和地点,破旧的汽车旅馆没有其他客人。一行人将廉价的自助早餐洗劫一空。


    和美味与否无关,只要能填饱肚子,食物塞进嘴巴里的那一刻就是无上的珍馐。


    ——自动饮料机同样损失惨重。


    一行人缓过劲来后,桌边没人说话。他们奔逃了一夜,现在终于能休息片刻。只是坐着不动,不用担心不知道会从哪里冒出来的丧尸,这本身已经是莫大的恩赐。


    克莱尔望着窗外,有些心不在焉,这点连雪莉都看得出来。


    “去找你的哥哥吧,克莱尔。”


    寂静被打破,不止是克莱尔,所有人都看向里昂。


    他语气认真,神情真挚:“雪莉已经安全了。她有我,卡瑞娜……还有她的母亲在这里,你不需要为此担心。”


    克莱尔微微开口,还未发出声音。


    “里昂说得没错,克莱尔。”雪莉抬头看向她,嘴角微弯,“谢谢你,但你也有自己必须要做的事。”


    克莱尔的表情柔和下来。


    “谢谢你,雪莉。”


    随后,她看向里昂:“我们保持联系。”


    “当然。”里昂勾起嘴角,“我可不想错过你和家人重逢的好消息。”


    和前台借来纸和笔,两人各自写下自己的邮箱地址和电话号码。


    “你呢?”克莱尔转头朝卡瑞娜看来。


    窗外,明亮的太阳炙烤着一望无际的旷野。汽车旅馆内没有空调,全靠老旧的风扇吱呀作响,在天花板上缓缓旋转。


    “……”她试着开口,然后发现大脑一片空白。


    没有邮箱,没有电话,没有地址——关于她的一切,荒芜如窗外一览无遗的旷野。


    “别担心。”克莱尔又写了一张自己的联系方式,撕下那张纸递到她面前。


    克莱尔眨眨眼睛,朝她俏皮地一笑:“你只要记得如何联系我就好了。”


    她接过那张纸,廉价的纸张和廉价的油墨,捏在手里有了不一样的感觉,让她的心胀胀的。


    然后她点了下头:“嗯。”


    克莱尔和前台工作人员借了一辆摩托车。


    “那可是我老板的爱车。”对方不断喃喃,但终究没有阻止,“一定要还回来啊——不然他会杀了我的。”


    克莱尔利落地跨上车,戴上头盔,朝站在门口的众人竖起拇指,随即启动引擎。


    轰鸣声撕裂了沉闷的空气。那辆摩托车扬起烟尘,沿着公路一路远去,最终被地平线吞没,像一滴墨落入无边无际的旷野。


    二楼的房间朝西,旧地毯的味道充斥着沉闷的空气。卡瑞娜拉开纱帘,打开窗。摆着两张双人床的房间还有一张沙发、一个茶几、一个书桌和带拉门的衣柜。


    因为地皮便宜,前不着村后不着店,这个汽车旅馆的房间倒是足够宽敞。


    亚妮和雪莉累到睡着了。在这期间,里昂将汽车旅馆周围都巡视了一圈,排除潜在危险的同时记下旅馆的布局和逃生通道。


    她不清楚这是警察的职业病,还是浣熊市的经历给他留下的创伤。


    里昂回到二楼的房间——因为要看管亚妮这个联邦重犯,确保她不会试图逃跑,所有人目前都待在同一空间。


    旷野的风透过窗户涌进来,吹起了窗边白色的纱帘。她坐在沙发上,沙发前的茶几摊开着从前台借来的医疗急救箱。里面的药物有些已经过期了,但消毒水、绷带和创可贴还能用。


    她其实没什么伤口,之前的伤疤都已经愈合得七七八八,只是干涸的血迹看起来骇人。


    里昂的目光落到她的左手上。她此时挽起了袖子,血污干涸的绷带散落在桌面上。在警察局西侧储藏室受的伤,被怪物咬穿的部分,目前只剩下浅浅的肉芽。


    她无意识身体微僵,但并未试图藏起伤势。


    “还痛吗?”里昂在她身边坐了下来。是合适的、作为朋友来说既不会太近也不会显得太疏远的距离。


    她摇摇头,然后将左手放了下来,搭在膝盖上。


    她看向里昂,他目光关切,虽然伤痕累累,浑身几乎没有一块好皮,那双浅蓝色的眼睛总是那么澄澈明亮。


    哪怕脏兮兮的,里昂·肯尼迪也是一个脏兮兮的帅哥,在人群中能一眼捕获他人的目光。


    “你有多久没睡觉了?”


    里昂将她的问题还了回来:“你有多久没睡觉了?”


    两人沉默一阵,然后一起无奈地笑了。


    “读书期间你经常熬夜吗?”


    “偶尔。”


    她「喔」了一声:“优秀的毕业生代表也无法拒绝熬夜的诱惑。”


    “嘿,我那是为了准备考试。”里昂假装抗议。


    “收回前言——是符合毕业生代表的熬夜动机。”


    她继续道:“你有去浴室照照镜子吗?”


    “为什么这么说?”


    “你看起来像在一战的战壕里打过滚。”


    “比那糟糕多了。”里昂说,“他们给我的薪水不足以覆盖我的精神损失。”


    她忍不住笑:“至少你有薪水。”


    “你还在读大学?”


    “应该是的。”她垂下目光,然后将医疗箱往他那边一推,“处理处理伤口吧。”


    里昂没有多问。


    那体贴而包容的沉默,让她有些不知道该如何是好。


    恰好微风吹进来,吹散了室内闷热的空气。白色的纱帘微微飘荡,窗外阳光明亮,笼罩旷野的天空一片碧蓝。


    里昂垂着眼帘处理伤势,从她的角度看过去,正好可以看见他的眼睫在眼窝处投下的阴影。


    她发现他睫毛很长,这点像女孩子一样秀气。


    里昂·肯尼迪五官立体,鼻梁挺拔,无意识嘴唇微抿的模样会让那张年轻的脸显得有些稚气未脱。他的下颌线也很好看,清晰流畅,像文艺复兴时代的画家用笔尖勾勒而成的画作。


    根据光线的不同,他的发色有时偏金,有时偏棕,但不论如何,他的发丝看起来总是很柔软。


    他的喉结下方有一颗痣,会随着他说话或吞咽的动作微微起伏。


    在里昂抬起眼帘前,她率先移开了目光。


    窗外的天空很蓝,和他眼睛的颜色一样。


    “在这之后,你有什么打算?”她语气平稳,仿佛并未察觉到自己心跳和体温的变化。


    “你是指什么?”


    “亚妮的案子归联邦法庭,在那之后……你会继续当警察吗?”


    里昂看着她。


    他好像还没想得那么远。光是活到现在,他就已经用尽全部力气了。


    她说:“抱歉,我不应该……”


    “没必要道歉。”里昂摇摇头。


    两人对视半晌。她从里昂的表情中看出点什么。


    “你还是想帮助他人。”她声音很轻。


    “雪莉会有一段时间,需要熟悉的人照顾。”


    她笑了一下,不知道为什么,说出接下来的话时,居然意外轻松:“我其实不太记得浣熊市之前的事了。”


    一定因为对面的人是里昂吧。


    “如果你没想好要做什么,我也没想好——我可以跟着你吗?”


    里昂其实没怎么犹豫,但等待他的回答时,她还是无意识屏住呼吸。


    “当然——只要你愿意帮忙承担伙食费。”


    里昂笑着说:“还有燃气费、水电费、垃圾费。”


    她夸张地垮下脸:“你的存款情况到底有多糟糕。”


    “相信我,你不会想知道的。”


    “那我也有好消息告诉你。”她故意停顿几秒,“我现在身无分文。”


    里昂说:“看得出来。”


    她啧了一声:“你还是先处理一下自己脸上的伤口吧。”


    “哪里?”里昂这句话出自真心。


    “就是……算了,我来。”她下意识拿过茶几上的急救箱,用棉片蘸取消毒酒精,往他左脸颧骨的伤口处轻轻一按。


    里昂嘶了一声,轻轻蹙起眉。


    他的表情看起来就像刚刚咬了一片酸柠檬的人,为自己前一秒的决定后悔不已。


    “你在笑什么?”里昂目光下撇。


    她用酒精棉片按着他的脸颊,他很配合地微微倾着身子,像一只听话的大型犬。


    她张开口,但在那一刻总觉得不管说什么都会暴露她心中的情感。


    她慢慢地、克制地收回手,然后将创口贴放到他手里:“喏,拿去。”


    里昂挑眉。


    然而她已经转过头,看向窗外的景色。


    明亮的旷野无边无际,一直延展到地平线和天空相接的尽头。在里昂看不见的地方,她悄无声息地吸了口气。然后在风透过窗户吹进来时,将心底翻涌的情绪重新按了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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