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撞开门,砖红的墙壁爬满管道,金属的锅炉如巨兽长鸣叹气。穿着黑色皮革的怪物追上来,一拳打碎她身后的墙壁。


    她笨拙地左躲右闪,笨拙地和它在有限的空间内周旋。


    它击碎了金属的长管,打破了铜质的锅炉,甚至一拳捣烂了嵌在墙壁里的管道。


    她开始笑。


    她已经嗅不到味道,但应该差不多了。


    边缘昏暗的视野里,她看到空气如水波变幻起伏。破漏的煤气管道发出悦耳的声音,仿佛音乐厅管弦乐队的合奏。


    她背靠着窗户站定,动作僵硬地从口袋里掏出打火机。


    打火机的壳子上印着浣熊市警察局的标识,是她之前在大厅的某个抽屉里翻出来的。


    咔嚓一声,火花点燃。橘蓝的火焰从未如此美丽。


    “看这里,大个子。”


    那漆黑的身影转过来时,她将打火机往它的方向一抛。


    打火机的金属壳在半空划过一道优美的抛物线,她用欣赏世界名画的眼光望着它。


    在爆炸的火光轰然袭来之前,在世界被飞散的玻璃切割成万千碎片之前,她近乎满足地叹了口气,然后轻轻勾起僵硬的嘴角——


    “下地狱去吧,王八蛋。”


    第10章 10


    只要能拯救这座城市,我不在乎


    警察局的地下停车场很安静。艾达·王坐在警用装甲车的驾驶座上,黑色的皮革手套搭在方向盘上。她悄无声息地隐匿在车内的黑暗里,墨镜后的目光盯着看守所的大门,耐心如潜伏在夜色中的狩猎者。


    所有猎食者都有自己的节奏,而她向来擅长等待。


    何时按兵不动,何时以雷霆手腕出击——对于她这个行业的人来说,这些都是基本的生存守则。


    为任何风吹草动消耗能量是非常愚蠢的一件事,而她向来擅长以最小的代价获取最大的利益。


    没有必要亲自动手的事,交给合适的棋子去办即可。


    她从不浪费,向来物尽其用。这也是她为什么能生存至今的原因之一。


    但随着宝贵的时间一点一点流逝,艾达·王久违地对自己的判断产生了怀疑。


    那个年轻的警察天真、赤诚、满怀愚蠢的正义感,什么情绪都直白地写在脸上。但至少他求生的直觉不错,心志也足够坚定。


    她原本以为自己能借对方之手离开这个地方,现在却不得不怀疑自己之前判断有误。


    搭在方向盘上的手,手指开始轻轻敲着方向盘的皮革。


    ——如果对方还不出现……


    下一刻,看守所的警铃骤然划破了寂静的空气。红色的灯光开始闪烁,尖锐的声音不断回旋。


    ——磨蹭得够久的,她都要等得不耐烦了。


    看守所内,所有牢房齐齐打开牢门。丧尸嘶哑凄厉的咆哮,隔着厚重的墙壁直抵停车场内。


    艾达按兵不动。她像一尊置身事外的雕像,冷静地观察着事态的发展。


    砰的一声,看守所的大门被人撞开。穿着警察制服的身影踉踉跄跄奔出来,没跑出几步,旁边的墙壁随着一声轰然巨响坍塌崩裂。


    瞳孔漆黑的人形怪物从墙后显出身影,黑色的皮革大衣不见踪影,露出遍布烧伤痕迹的青灰皮肤。但那些狰狞的伤痕在消失,以不可思议的速度进行自愈。


    它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伸出手,扣住里昂的脖子将他提了起来。


    艾达终于动了起来。


    伴随着引擎启动的声音,警用装甲车亮起刺目的车灯。她手动换挡,一脚踩下油门。


    轮胎划过地面发出刺耳的尖啸。一声砰然巨响,装甲车狠狠撞上那个人形怪物,直接将其嵌入身后的墙壁。


    击中目标后,艾达利落推开车门,离开驾驶座。


    “已经是第二次了……”她语气不耐,但刚刚被她救了一命的人没有反应。


    他右手握着自己的喉咙,跪在地上拼命喘息。


    她很确定,她有在那个怪物对他的呼吸系统造成永久损伤之前出手。


    ——她现在手里就这么一枚棋子能用,自然不会那么快任其报废。


    艾达不理解他的反应过度,直到她后知后觉地发现,那好像呼吸不上来的喘息声混杂着并不明显的啜泣。


    她当然熟悉人的眼泪。被枪抵着脑袋时,人的泪腺会变得尤其发达。


    但对于不是她造成的、和她无关的眼泪,她没有高效的应对方案。


    她知道对方身边少了一人。说实话,她一开始就没预期两人都能活着。当里昂·肯尼迪迟迟未现身时,她并不是没有考虑过他已经被变异的同伴咬死的可能性。


    抠着水泥地的左手用力到指节泛白,他从喉咙里挤出痛苦的声音:“它为什么还活着!”


    那个怪物出现在看守所里的事实好像对他造成了巨大的打击,浇灭了他心底的最后一丝希望。


    艾达扬起眉。来不及有所反应,装甲车忽然传来轮胎摩擦移动的声音。那个怪物按住装甲车的两侧,眼看着就要挣脱桎梏。


    她啧了一声,按下手里起?爆?器的按钮。


    “这破地方什么东西都死不透。”


    伴随着巨大的爆炸声,装甲车被滚滚热浪包裹。


    敌人终于没了动静,艾达转过身,看向挣扎着站起来的金发青年。


    “千万告诉我,钥匙卡还在你身上。”


    刺目的火焰吞噬了装甲车,那张年轻的脸泪痕未干。他深深地吸了几口气,试图平复颤抖的呼吸。


    里昂·肯尼迪咬紧牙关,浅蓝色的眼眸深处有什么东西起了变化,神情变得冷硬起来。


    “我想知道造成这一切的罪魁祸首是谁。”


    “那么我们就得先离开这个鬼地方,不是吗?”


    停车场的安全门轧轧升起,路旁的弃车有些还亮着车灯。空空荡荡的大街除了淅淅沥沥的雨声。除此以外的声息都被寂静的雨夜吞没。


    里昂交出黑色的录音设备,这是他之前从那个叫本的记者尸体上翻出来的。


    听完录音带,艾达摇摇头:“很遗憾,本没能提供我想要的情报。”


    “你调查的目的是什么?”里昂的声音已经听起来足够平静,但艾达知道那只是假象。


    “找出制造这场混乱的罪魁祸并将其首绳之以法。” 她从墨镜后看他一眼,“你又是来做什么的?拯救世界吗?”


    他说:“我是一名警察。”好像这句话作为一切的答案足矣。


    街道尽头,道路大面积塌方。两人不得不从旁边的枪械店绕道。


    踏出后门时,一道声音蓦地从旁边的阴影中响起。


    “不许动。”那个男人端着枪,枪口对着里昂的背。


    “我们只是路过,希望你能放下武器。”


    “信你才有鬼!给我转过身,从哪来的回哪去。”


    里昂张了张口,似乎想说些什么,但他的目光在那一刻越过对方的背,看到一个摇摇晃晃的瘦小身影从屋内走出来。


    “爸爸?”


    那个小姑娘披着头发,光着脚,目无焦距地望着前方,右眼蒙着灰白的阴翳。


    艾达从枪械店的后门悄无声息走出来,里昂抬起手,示意她别开枪。


    “等等。”他语气平稳,但声音边缘染着微不可察的颤意。


    端着枪的男人表情波动起来。他看起来心如刀割,端枪的手也开始微微发抖。


    “艾玛——亲爱的,我都叫你别出来了……”


    男人终于忍不住回身抱住女儿。


    “爸爸在这呢,爸爸在这陪着你。”他声音哽咽。


    里昂无意识微微上前一步。


    “你不是警察吗?”男人转过头,一张伤痕累累的脸,雨水和泪水混淆,愤怒又绝望。


    “你总该知道些什么——知道事情为什么会变成这样吧!啊?!”


    回应男人嘶哑声音的只有敲打着屋棚和地面的雨水。


    “妈……妈?”那个叫艾玛的小姑娘侧过头,本能地寻找着什么。


    “妈妈睡着了,亲爱的,爸爸现在也带你回屋休息,好吗?”男人哽咽了一下,但他还是努力扯了扯嘴角,然后抱起女儿。


    两人的身影消失在门后。没过多久,屋内传来一声枪响。


    雨还在下。冰冷刺骨的雨水淅淅沥沥,对于刚刚发生的一切漠不关心,也毫不在意。


    “你不是要找出真相吗?”里昂转过头,嗓音紧绷,“我帮你——不管幕后是谁,我都要阻止他。”


    墨镜后,艾达的神情始终没有变化。但她上前一步,走到浑身被雨水淋湿的年轻警察面前,再开口时,仿佛只是在陈述事实的声音,冷锐的棱角已消失不见。


    “我的任务是彻底瓦解保护伞公司,很可能有去无回。”


    她望进那双浅蓝色的眼睛。


    金发的青年不再哽咽,不再颤抖,不再挣扎着好像喘不过气。


    如果有人献出性命也要让他活下来,那么哪怕痛苦得几乎站立不住,他也会继续拖着身躯前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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