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过,你也不算说错。”庄砚宁看了一眼窗外的灯火,又转过头望着沈昱,徐徐道,“今晚……毕竟是不一样的,我不希望你和别人在一起度过,也很正常吧?”


    沈昱默然。


    说实话,先前他都是凭借气势在跟庄砚宁吵架,可庄砚宁一而再、再而三地说这些,沈昱已经找不到话去反驳了。


    甚至于,沈昱心底已经产生了抑制不住的愧疚感。


    他知道自己不应该这样轻易地对庄砚宁心软,被对方牵着鼻子走。可这一世,在日复一日的相处中,沈昱已经无法时时想起前五世的庄砚宁了。


    虽然面容依旧、才华依旧、乃至气运依旧,可庄砚宁不再像前世那般故作清高、道貌岸然。他的喜怒哀乐,对一切事物的反应,变得自然又真实。沈昱再回忆前几世的庄砚宁,仿佛变成了雾里看花,唯有这一世认识的庄砚宁,才有活生生的感觉。


    也是在这一世,沈昱才真正“认识”了庄砚宁这个人。


    而他认识的庄砚宁,确实是有资格骄傲的。这个庄砚宁,不再需要依靠那几个男人的鼎力相助,甚至其中某人的“施舍”,才能解决案件、平步青云。他只靠自己的聪慧和能力,就能解决案件;不用拿出所谓“如朕亲临”令牌,就能收拾那些“土皇帝”。


    也就是这样的庄砚宁,沈昱才觉得帮助起来没什么压力,也没什么负罪感。


    没有……背叛自己前世的感觉。


    而正是这样的庄砚宁,这样理应矜持自制的庄砚宁,居然主动把自己的地位放得如此之低,祈求沈昱的回心转意。


    尽管理论上来说,这一世的他根本没犯任何错。


    可他就是承担了沈昱的迁怒,不断用自己的方式,拉近沈昱刻意疏远的距离。他不厌其烦地一遍遍承诺,锲而不舍地表达自己的感情。那些沈昱想不到的,或者不愿意去想的,庄砚宁全都以直白地语言说出口,让沈昱避无可避。


    他还不是空口无凭,他已经把他最重要的东西双手奉上,作为有力佐证了。


    这种情况下,沈昱再狠心、再防备,也难以再说出拒绝的话。


    他知道的,无论是多有毅力、多坚定的人,也会失望,也会被语言所伤。人心都是肉长的,庄砚宁虽然坚持了这么久的守候,但在一次次被沈昱拒绝、甚至伤害之后,又怎么可能完全不受打击呢?


    只是他对沈昱的感情,还在支撑着他。


    ——可这种支撑,还能坚持多久呢?


    沈昱看向车窗外,花灯之下,年轻的男男女女们凑在一块,或是并肩而行,或是共赏花灯,或是低声交谈。虽然在大庭广众之下,大家都是发乎情止乎礼,可光从他们发亮的眼睛和如花笑靥就看得出,他们的心已足够靠近。


    ——七夕之夜总是特殊的,氛围是迷惑人的,但是,在此之后呢?


    ——今天以后,明天以后,热情与执念淡去后……你会变吗?


    沈昱想着,下意识地回头看向庄砚宁。在视线接触的瞬间,庄砚宁忽地问道:“清和,你在想什么?”


    这突如其来的一问,正在出神的沈昱没防备,一下把自己的疑惑脱口而出了:“想你还能这样坚持多久呢?”


    庄砚宁闻言,先是怔了怔,随即一笑。


    沈昱正懊恼自己说错话,见状更恼了:“笑什么!”


    “没什么,就是挺高兴的。”庄砚宁还在轻笑,回道,“你会这么问,说明你还是在乎我们之间的感情。有你这句话,我想我还能坚持很久。”


    换之前,沈昱早就一句“好听的话谁都会说”怼回去了。可眼下,他只是瞪了一眼庄砚宁,却没说什么。


    庄砚宁的笑意顿时更加明显,又道:“为证明我所言非虚,我有东西要给你。”


    沈昱正疑惑这要怎么证明时,庄砚宁从马车座椅下掏出来了……或大或小的几个盒子。


    不用沈昱张口问,庄砚宁就主动地一个个在他面前打开,并解释道:“这都是给你准备的礼物。这是缂丝香囊,配的是金镶玉囊扣。只不过这是为春季准备的,顺应节气绣的是杏花兰叶金丝纹,原本配的也是白芷、丁香等春日花香。现在夏季不适用这些了,便掏空剩个香囊,待明年春日再用罢。


    “这是一把乌木骨折扇,上面画的夏荷红鲤图是请了云游四海的名家作的小画,诗文是我题的。扇坠我选了个祥瑞玉兽,你若是想换,也很简单的。


    “还有这是一对影青小冰盏,夏天放冰凉井水里泡过之后,用来吃点心、喝冰粉,很是清凉爽口。以及这支金累丝琉璃簪,无论在白日阳光下还是灯光下,都能映出炫彩的光辉,正适合搭配你的亮色衣裳……”


    “等会儿、等会儿!”沈昱逐渐被礼物包围,赶紧叫停,“为什么会准备这么多礼物?怎么还有春天的、夏天的,不同时期的这么多件?”


    庄砚宁道:“除了簪子是准备的七夕礼物,其他都是你的生辰礼。”


    沈昱:“……哈?”


    ——不是送过生辰礼物的吗?另外三件是怎么回事,我一年过四回生辰???


    “清和这是贵人多忘事?”庄砚宁又将礼物一件件收好,徐徐道,“先前你过及冠礼时,我就许诺过,等你生辰后我会单独带你出去玩一趟,专门祝贺你的及冠。可是后来你生了病,自那之后就……总之,原本准备的春日游玩不合适了,我便又计划了适合初夏的,再后来是盛夏的。每次我都还准备对应的礼物,所以,积攒下来就变这么多了。


    “至于这件,是我专门为七夕准备的。之前还以为又没法按时送到你手上了,看来冥冥之中自有天意,至少这件礼物能准时来到你眼前。”


    说着,庄砚宁把装了簪子的锦盒放到沈昱手中,其他的则是整齐码放在沈昱身侧。


    沈昱的拇指不由自主地摩挲了两下锦盒,心里五味杂陈。


    他该把这件礼物,这所有的礼物都立马还回去的。可有那么一瞬间,他产生了某种错觉,仿佛这礼物变得千斤重,叫他无法拿起来,递回去。


    这一犹豫,沈昱就错过了还东西的最佳时机。


    他只好努力绷住表情,说出他自己都觉得有点没道理的反驳话语:“这哪里是天意,分明就是你强行把我拉来,强行送我的。”


    庄砚宁笑了笑:“只要你愿意收下,对我来说就是上天赏赐的奖赏。”


    沈昱:“我现在最讨厌‘天意’,就好像我……梦里那些事,避无可避似的。”


    庄砚宁:“那就不是天意的奖赏,而是沈少爷赏我的面子。”


    沈昱:“……”


    “所以,清和就收下这些礼物吧?”庄砚宁一看就知道他态度软化了,还贴心地继续递台阶,“你收下的话,我就不必每次出门总带着这么多贵重的东西,又担心碰坏了,又希冀于能巧遇你、让你收下。你现在愿意接受,也算是物归原主了。”


    沈昱:“……”


    沈昱:“待会儿你自己搬到我马车上去。”


    庄砚宁的笑意顿时更加明显。


    “是,沈少爷。”


    ——就这样,慢慢地对我心软吧。


    第190章 又到和尚念诗时


    丞相府的人很快发现,自家小少爷和那位御史中丞好像……和好了?


    庄砚宁又能正常地登门丞相府了,不过依旧不怎么见丞相和沈旬,依旧见了沈昱就走。有时候沈昱也跟他出门,就是时常臭着一张脸,不大乐意的样子。沈昱也不像以前那般,一出门就总张罗着穿素色的、风雅的衣服了。他恢复了经常身着亮色的习惯,在这夏日里来来去去,犹如滚烫的火龙卷吹过庭院。引人瞩目,众人又不敢没事过于靠近,以免引火烧身。


    终于,在沈昱又一次要跟庄砚宁出门时,被亲哥沈旬撞个正着。


    “又跟庄砚宁出去?”


    沈旬把自己弟弟拦下来,上下打量一番:“怎么今天穿得这么素,你们别是已经和好了吧?”


    “没有!”沈昱当即否认,“我今天是要去见归真法师,才穿得清雅一些的,也不是要特意要跟他出去干什么。”


    沈旬挑眉道:“哦,今天是为了见归真法师,那上次呢?上上次呢?”


    沈昱:“……”


    “清和,我不是要阻止你接触他,是要你自己想清楚自己在做什么。”沈旬挨近他,压低声音道,“你的梦,不可全信,也不能不信。对他还是要提防着点,别好不容易想起来保持距离了,又傻乎乎地被人哄回去。更不要被他骗得什么话都往外说。”


    “我知道,我也不至于那么傻吧!”小少爷瞪着眼睛道,“我有我的主意,你别瞎操心。”


    沈旬:“你最好是有。”


    沈昱:“……”


    于是,在和亲大哥简单对话之后,出门上了庄家马车的沈家小少爷,脸色更不好了。


    “怎么,谁又招惹你了?”庄砚宁一眼就看出他气鼓鼓的,折扇一开,边给他扇风边问,“还是暑热导致的身体不适?”


【www.dajuxs.com】