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都可以告诉我,没关系的,我都理解。你若觉得烦躁,不知道前路如何走下去,觉得悲观,我们都可以慢慢聊。我帮你参考,我会给你建议。你不喜欢就再换,我们一起想,总能想出来的。你要是觉得有损你的名声,我就跟别人说是我求着你的,你只是怜悯我,才答应我的。


    “你要是真想归园田居,我也给你列个时间表,只把我们以后能过安稳日子的必要步骤列出来,只会提早、不会拖延……”


    沈昱像是没反应过来,又像是在怔怔地听他说。总之沉默好一会儿后,沈昱才望着他,有些神情恍惚地说道:“可是,我的噩梦,是从很早以前开始的啊。远远早于我们在一块,甚至早于我们变得亲近,我就梦到你会杀了我了啊……”


    “什么?”被他一提醒,庄砚宁也忽地想起,两人“真正认识”之前,沈昱那次昏迷后表现出来的癔症。


    当时他好像说的是……不许和沈旬在一起?


    庄砚宁突然有了个猜测,一个不祥的猜测。


    “清和。”男人的视线直直盯着沈昱,双手也紧紧扣着他,不让他逃跑。


    “既然我在梦里对你不好,你为什么一开始还会愿意主动帮我、亲近我?为什么就算在一起了,你也从来没提过你的梦?


    “你究竟……为什么答应和我在一起?”


    【作者有话说】


    终于写到这里了!


    第182章 你喜欢的是谁


    如果庄砚宁还保持着冷静,还保持着他一以贯之的心思缜密和步步为营,他绝不会这样直接地问出“你究竟为什么答应和我在一起”。


    但冲动之下,他问了。


    沈昱怔怔地望着他,好一会儿,忽然笑了,自嘲的、戏谑的笑。


    “庄砚宁,你这么聪明,既然你会问出口,就代表你猜到了,是不是?”沈昱恍然想起前几世,庄砚宁抓到自己审问的时候,提的问题通常都是已经掌握了答案的。沈昱若是试图撒谎,庄砚宁——或者他身边那些男人——就会借机惩罚他。后来沈昱基本不回答庄砚宁的问题了,不管对方问什么,沈昱只会趁着能说话的机会骂人。


    而这带着讥讽的反问,比直接承认的威力更大。


    庄砚宁听着,心脏像是被紧紧攥住,却还是执着地回道:“我想听你说。”


    “说什么?”沈昱轻轻一眨眼,“噢,你还是想要我亲口承认,是不是?”


    庄砚宁意识到他想偏了:“不对,我不是那个意思。我是说,我不会对你……”


    “是吗?”沈昱觉得事情都走到这步了,自己再遮遮掩掩、撒谎隐瞒,也没什么意思。庄砚宁是什么人,即便眼下唬住他了,回头等他冷静了,绝对能自己想得一清二楚。一旦撒谎被他抓住,下场绝对更惨。


    索性,都说了吧。


    于是沈昱讥讽一笑:“庄砚宁,你要质问我为什么答应和你在一起之前,不如先问问自己,为什么想和我在一起吧?”


    “什么?”庄砚宁没想到自己的情感也受到了质疑,眉头紧蹙,“清和,时至今日,你还在怀疑我的真心?”


    “我怀不怀疑,有什么区别吗?”沈昱有点上劲了,因为前世与庄砚宁“吵架”的次数太多;也因为他早已预想过,自己这么差的“演技”,早晚会有这么一天。他直视着庄砚宁,缓缓说道:“你真的心悦于我吗?你看重的、喜欢的,只是那个会追着你、捧着你、学你的穿衣举止、对你无限崇拜的丞相府小少爷吧?”


    庄砚宁一下就发觉了他想说什么。


    或者说,刚才庄砚宁就在心底起了这个怀疑的苗头,只是还被埋藏着。沈昱现在却毫不留情地一把将它拔了出来,赤裸裸地展示着。


    沈昱还没说完,他憋屈了这么久,无人可诉,心头的愤懑和委屈如冲垮堤坝的洪倾泻而出:“故意不理我,我还得带着礼物上门舔你,是不是很爽?看我明明毫无文学造诣,还要求着你带我去诗会、求着你帮我写诗,是不是很愉悦?吴亦洲叛国,我既给了你预警、又告诉你线索,结果你破案回来跟我找了一堆理由,说不能把我供出来。我二话不说就同意把破案功劳都让给你,快不快乐?


    “深夜里我都睡了,你一声招呼,我就得冲出门去捞你,甚至为你不惜得罪大儒雅士,你高兴吗?你以我老师的身份自居,我马上就配合了,你舒坦吗?为了你,我宁愿被我爹打,被家里人怀疑脑子出了问题,现在还被圣上控制住了婚姻,你得意吗?


    “你说我坐你的车、穿和你一样的衣服、戴和你一样的簪子,总是跟你伴你左右,所以才会注意我,喜欢我。可我是丞相的孩子,从小到大哪天过得不爽快,想要什么样的朋友不行?我凭什么就追着你跑?凭什么我就要记得你的生辰,费心费力地送你一定喜欢的礼物,还要被你怀疑我不怀好意?


    “我喜欢鲜艳的颜色,你知道吗?你肯定知道,但你只会嘴上说‘这个颜色也适合你’,然后继续看我穿跟你一样的素色。我要是想让你穿亮色,还知道给你也买亮色的衣裳呢!我还喜欢热闹、喜欢玩乐、喜欢把酒寻欢,可你一来,我哪次不把场子清理得干干净净,竭诚欢迎?那些自小跟我一块长大的少公子们,哪个不对你恭恭敬敬,绝不为难?你倒有意思,我去你家那么多次,哪次能跟你家那些文人墨客说得上话?你庄家父子俩防我防到这份上,也是为难你们了。


    “不过这点上,我反而还挺感谢你。我知道的,他们看不上我,喜欢对我指指点点。说我不学无术、附庸风雅的,数不胜数。你不想让我接触,我正好也不乐意跟他们废话那些酸道理,顺水推舟罢了!”


    泄愤地说了这么一大堆,沈昱终于喘着气停了下来。


    他不是说完了,是卡住了。他想说的太多了,脑子里乱糟糟的,理不出个头绪。他刚刚说的也没什么逻辑,完全是想到什么说什么,脑子跟不上嘴。


    但沈昱觉得很爽快。


    重活五世,他第一次能讲这种话说出口。放到以往,他无论遭遇了什么都只能守口如瓶,就连睡觉时都怕自己的梦话泄露了秘密。现在开了这个闸,沈昱心底那些他自己都不知道积累到什么程度的愤恨、不甘、郁结、冤屈……竟是直接散了出去。


    虽然只散出去一部分,虽然隐隐意识到说了这些后下场会更惨,可这一刻的爽快感,还是让沈昱觉得好似三伏天喝了冰,让他舒畅到忍不住长长叹了一口气。


    反正都要死,还不如趁这时畅快一回,这可是六世以来头一遭!


    沈昱这么想着,看向庄砚宁。


    庄砚宁原本扣着他的双手,早就因为震撼愣神而忘了用力,沈昱已经挣脱了。青年后退了两步,望着庄砚宁,极难得地用审视的目光投向庄砚宁。


    而庄砚宁,已经怔在原地许久没反应了。


    他一开始还想反驳,可随着沈昱滔滔不绝、越说越多,庄砚宁才渐渐明白,沈昱是真的积怨已久。


    每一件庄砚宁以为的甜蜜,每一次能让庄砚宁不时回想起的亲昵,在沈昱的眼中,原来是这样的。


    庄砚宁以为是对他的保护,以为能护住他周全与自由的手段,全变成了沈昱眼中的“伪君子”“冠冕堂皇”。


    庄砚宁的脑子转不动了。


    他先前预想过了那么多,却从未有过一丝一毫这样的设想。沈昱这样不顾后果地撕开血淋淋的真相,几乎把两人相处的基础都掀翻了,庄砚宁被打得措手不及,失了声。


    他这样怔然的神色,沈昱看得痛快极了,简直想要笑出声。这可是庄砚宁啊,是极其聪慧、风光霁月、高瞻远瞩的庄砚宁啊!他居然会被打击得木然至此,毫无反应之力,在沈昱心中堪称奇迹。


    而青年心灵深处的五味杂陈、复杂混乱,就这样被他刻意忽视、刻意埋葬。


    缓了一会儿,沈昱想到要说什么了。


    他忽然又不想继续指责庄砚宁了,他更深的怨念在于前五世,在于庄砚宁、和他背后那些男人对沈家毫不留情的斩杀。可他没法跟眼前这个庄砚宁说这些,如果说了,这男人就会像先前那样,翻来覆去地说那不是他,只是梦。


    是,没错,对这一世的庄砚宁来说,那都是他没犯过的错。他是冤枉的,一切都是他的无妄之灾。


    可沈昱就不冤枉吗?


    沈家覆灭了一次又一次,有时沈昱都觉得,为什么要独独留他保存了所有记忆。这根本不是机会,而是惩罚。沈昱又犯了什么错,必须接受这一次次的惩罚呢?


    庄砚宁也不记得,他轻轻松松就能把所有伤害撇得干净。就算这一世他难得被情伤一次,等沈家又倒了,沈昱又死了,下一世的庄砚宁不还是会意气风发吗?


    沈昱想,我凭什么要可怜他?谁来可怜可怜我啊?!


    思至此,他下定了决心,重新开口道:“你想听我说,行,那我现在就跟你承认——你的猜想都是对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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