归真法师看他难得的迷惘申请,徐徐念道:
“无愧即行舟,清波载月流。
种因松径晚,得果竹窗秋。
君是燃灯者,能消永夜愁。
但倾功德水,可济一人舟。”
要是换沈昱来听,必然又要嚷嚷“听不懂,讲清楚点”了。但庄砚宁听完,沉默稍倾,才微微蹙眉道:“法师,照你这么说,若是未得‘功德水’,扁舟必倾覆?”
“非也。”归真法师回道,“舟有舟的因果,它自渡汪洋,风雨皆有命。”
“但有‘功德水’,更能护渡舟,是不是?”庄砚宁有些意味深长地追问道,“这‘功德水’,是只我一人倾得,还是众生皆可倾?”
归真法师不回话了。
“我明白了,多谢法师。”庄砚宁笑了笑,“法师可别把这些话跟他说。他品性天真,只怕会把‘功德水’理解为‘功德钱’,全捐到法师挂搭的庙里去了。”
归真法师:“……”
沈昱去年确实误解了归真法师的话。
所以这回见面,法师防患于未然,可一句诗都没跟沈昱念过。
***
沈昱见完法师后生了几天闷气,宫里传来好消息,曲红县案彻底结了。
陈家被彻底查抄,连带着处理了一连串勾结的官商,强占的土地也在整合后重新分配给了原本的地主和农户。曹芸之家里虽然拿回了些资产,但她家里就剩她一个,连个定亲的夫家都没有。这样一个小女子单枪匹马地回去,怕是也难守住家财。曹芸之索性托人处置了,继续在帝城里当大户人家的丫鬟。对她来说,这些人家管吃管住还管嫁人<a href=tuijian/shengziwen/ target=_blank >生子</a>,生活可不比回到小县城里差。
关于当差的人家,她提出过想回丞相府服侍沈昱的。不过庄砚宁觉得不妥,跟沈旬交流后,沈旬也觉得这女子可能有点别的心思。于是曹芸之被安排到了其他官员的家里,她虽有失望,但也是感恩的,还特别给沈昱写了一封感谢信。
沈昱后来跟庄砚宁聊起这封信,评论道:“幸亏她最后没来我家,她在哪干活倒是无所谓,主要是她还说要给我供奉长生牌呢。要是让我在家里看到这个,那真是受不了。”
庄砚宁并不说这事他也有推动的份,只笑了笑:“沈少爷若是惦记她,实在不行放我府里,你想起来也能去看看。”
“什么?那更不行!”沈昱一个激灵,立马抓住庄砚宁的袖子,“不在我家,也不许在你家!”
庄砚宁好笑,也不问为什么,只回道:“是,沈少爷。”
【作者有话说】
元旦快乐!!!
第108章 学会忍耐
七月,一直“赖”在丞相府养伤的刘世安,终于养到了伤基本好全了的地步——除了之前为了治疗而剃掉的一小撮头发还没长出来。
刘家母子三个回家的日子也终于定了,刘家那边还派了人来,估计是要接人的。沈昱正期盼着快把这几个麻烦精送出去,然而在他们临走前的一天,沈昱被叫到了亲娘的房里。
儿子长大后,丞相夫人在没什么事的时候,很少会把他们叫来。所以沈昱一进门,张口就问发生了什么事,或者有什么需要他去办的。然而亲娘抓着他一通聊,说来说去,沈昱都没听出什么重点来。可他又分明觉得亲娘似乎“有点状况”,只好耐着性子陪她多聊会儿。
终于,丞相夫人握着沈昱的手道:“儿啊,你可听说你爹在查刘家了?”
“……听说了。”沈昱心里一沉,有点明白亲娘想干嘛,十有八九是要当说客来了。于是沈昱也打起精神,谨慎反问:“娘问这个做什么?”
“我儿,刘家好端端的,也一心向着咱家,怎么你爹就动起了查他们的心思?”丞相夫人的语气有些沉重,明显在发愁,“查也就算了,怎么还让你姨父察觉了。可知你姨父直接就登门找了你姥爷,质问他可有对不起你姥爷,对不起咱们家的地方。你姥爷写了一封信来问我,自家人查自家人,这叫娘的脸往哪搁?”
沈昱心说对啊,怎么查刘家还让他们发现了,爹这派的都是什么人呐!
他也知道,这事要是捅破,最难办的就是自己娘,夹在两方当中难以自处。可为了丞相府,这是不得不推动的事。可说到底,这事是自己爹在主持的,娘要说也得找他说,为什么要找自己呢?
找一个完全没实权的小儿子,没用的啊!
——别是此事起源于我的梦,也被我娘知道了吧?当初爹和大哥可说过要保密的!
“娘,你这么说,我也闹不明白究竟怎么了。”沈昱只好试探问道,“你直接找爹或者大哥问问呢?”
“我跟你爹打探过,他只让我别多问,也别管你姥爷那边来的信。可这是我爹呀,我怎么能不管呢?”亲娘沉沉一叹,“如今更是有刘家的人来带话给你姨妈,跟她说了此事,她昨晚还上我这来大哭了一场。她这一哭,我心里也七上八下的……”
说着说着,她握住沈昱的手:“我儿,你说你爹忽然起了心思去针对你姨父,是不是你表弟表妹惹得你太烦了?你表妹的事,家里已经替你拒绝了;你不喜欢刘世安,后来也没让你再带他了。就算刘世安之前在帝城里惹了事,你爹就算不想替他出头,也不应该连累到刘家呀!”
沈昱心里“啧”了一声。
——怪不得来找我,娘不会是以为因为我讨厌刘家人,不想往来,爹才去查刘家的吧?我哪来那么大的能量啊!
“娘,我不知道爹为什么要查,但总不可能是因为我那点小事大动干戈吧?爹可不是那样的人。”沈昱一脸无奈的模样,“虽然爹不愿你多管,可与其在这问我,还不如问问大哥吧?”
“彦章……自然也是要找的。不过你爹和你大哥,近来都宠你,你在他们面前也说得上话。不如我们就一起在这,再把彦章叫来问问。”丞相夫人又拍拍沈昱的手,长叹道,“清和,你姥爷是最疼你的,你小时候年年都有姥爷送来的新鲜玩意儿,你姥姥还亲手给你缝过香囊和腰带呢。如今叫他们不明不白地夹在中间受骂,你也于心不忍的,是不是?再说你也长大了,明年就是及冠之年,也该多学学家里这些,多办办事了。”
沈昱大概听懂了。
——这是要……让我也参与进来,站在冯家(姥爷家)的角度上帮他们说话?
——可帮冯家,不就是要放过刘家了?
沈昱现在也落在两面包夹之势里,难受了。
他有点看不得亲娘难过,可顺着她更不行。想来想去,小少爷觉得,要不就暂且答应下来,先假装站在亲娘这边替她帮腔?反正事后还能跟大哥和爹解释,一时间做戏也不要紧的……吧?
“唉,好吧。”沈昱只得假意答应,“那我就一块问问。”
***
结果沈旬被叫来,被亲娘问了几句后,目光就落到弟弟身上了。
“清和,你也这么想吗?”
沈旬望着坐在亲娘身边的弟弟,幽幽道:“你也觉得爹直接查刘家做得不对,应该不管有什么问题,都先跟刘家说开了,大家再一起同舟共济?”
“我、没啊……”沈昱心道你明知我的立场,怎么还追着我问。小少爷只好支支吾吾回道:“我就是好奇,所以想一起听听到底怎么回事。”
沈旬好像是故意似的:“哦,那你说爹应该怎么做?”
沈昱看了一眼亲娘,迟疑道:“那要看刘家到底出什么事了……”
“清和,那可是你姨妈家,怎么能这么说呢?除非是犯了要掉脑袋的事,有什么不能提前说一声,商量商量的?”丞相夫人扭头看向小儿子,说道,“再说了,即便不能跟你姨父说,总能先跟你姥爷通声气吧?要是刘家真的犯了大错,你姥爷也得做个准备呀!”
她的语气里带着埋怨,显然这话不仅是说给小儿子的,更是说给大儿子,甚至要通过大儿子说给丞相听的。但丞相不理会她的诉求,大儿子又已经入朝当官、很有自己的主意,丞相夫人唯一能名正言顺教育的,也只有小儿子了。
沈昱当然明白亲娘不是真在抱怨自己,可即便如此,他还是觉得有些委屈。他何尝不知亲娘说这些,才是一般权贵之家来往的做法。可前几世,正是这套做法,这套各大家族之间的盘根错节,导致丞相府被耽误了时机,最终被深深地拖了下去。
但沈昱现在不能说出来,只能憋着气,垂头假装听训。
“唉,又是这样,在你大哥面前憋不出一个屁来。”丞相夫人看小儿子刚才答应得好好的,现在却一点不帮腔,也有点气不打从一处来了。她只好自己又转头去问大儿子:“彦章,刘家究竟怎么了,惹得你爹这样对待他们?就算你们不跟刘家说、不跟你姥爷说,那总能跟娘、跟你弟弟说一说吧?你爹这样着急地赶你姨妈他们离开,也是因为刘家出事了?”
“娘,这事你先别管了。姨妈他们明天都要走了,你打发了便是,管那么多作甚。”沈旬跟亲娘讲话也一点不虚,颇有丞相的冷酷风范,“之后有了结果,自然会跟你说的。至于外公那边,爹也会妥善考虑,娘不必着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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