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就要看她到底有什么问题了。”沈旬说得云淡风轻,可又有些讳莫如深,“有时候可以高抬贵手,有时候,又不必心慈手软。”


    沈昱听到最后那句话,放心了。


    ——他要是查到了这女子的来历,就不可能再让她去跟别人说那些事了吧?


    ——应该还会跟爹商量彻底处理那些事,以绝后患……


    “好,那就劳驾大哥你帮忙,彻、底、查一查了。”


    ***


    这女子的来历,还真没那么快就能查清楚。


    她的口音一听就不是本地人,她自己说的籍贯地又未必是真话。没有人牙子在中间作保,调查她的人就得多方核查。这一耽搁,就过去大半个月。


    而在这期间,女子还是进丞相府当下人了。


    这安排是沈昱主张的,他的想法也挺简单,就是在家里人知道对方的来历之前,得把她看好了。尤其是,别给她接触庄砚宁、江邱明那群人的机会。一旦给了她“上达天听”的可能,她绝对就要把那些对沈家不利的事全说出来了!


    这么一合计,还是把人放在丞相府里是最安全的。不能自由活动,不能随便进出,就算非要进出也有记录。而且每天一块活动的下人很多,那么多双眼睛盯着她,她总不敢在丞相府贸然行动。


    沈旬一开始不是很赞同这样安排。他觉得这人还没查清楚,先放在外面,对丞相府比较安全。可小少爷这回坚持己见,沈旬犟不过,便给弟弟让了步。反正就把人放在离府中主子们最远的地方,让人暗中盯紧了,应该不至于出什么事。


    于是人就这么进来了。


    沈昱不久后还听说,其实这女子一开始听说买自己的是丞相府,说什么也不愿意来。可没过多久,也不知道是她实在没钱可赎身,还是想通了,总之就答应进府了。她本身似乎不怎么会干粗活,但挺愿意学习,干活也主动。没进来几天,她也逐渐开始适应丞相府的生活了。


    沈昱隐隐觉着,这女人只怕有了新的对付丞相府的计划。


    ——只能让人暗中盯紧一些了。


    ——或者有没有什么办法,能比较自然地跟爹和哥哥透露、或暗示一番,这女子的来历呢……


    没等沈昱想出个妥帖的办法来,江邱明忽然又登门了。


    一开始沈昱以为他又是来把自己当玩具,逗闷子用的。这男人自从夜闯丞相府之后,时不时就会找个由头来丞相府探访。说是探望沈昱、拜访沈旬,实际上就是来把沈昱招惹一顿,等沈昱不耐烦了开始挂脸时,江邱明就愉快离开了。反复几次后,沈昱都习惯了、麻了。


    ——这算是跟他搞好关系了吗?可他和庄砚宁相处的时候就不会这么……无耻啊!


    今天江邱明又来探访,依旧先是先跟沈昱随便瞎聊。就在沈昱放松精神,随意敷衍之时,江邱明冷不丁问了一句:“前些日子你在街上买的那个女子,还在丞相府里吗?”


    “……啊?”小少爷一下就回过神了,但也不愿多聊那个女子,有些不情不愿地囫囵回道,“在吧……应该。”


    沈昱完全不明白他为什么忽然提起这个话题,反问道:“江大人这么关心丞相府的下人做什么?”


    难道是那女子还是想了什么办法,偷偷联系到了江邱明那边?江邱明想找个借口把她带走,但又不想惹得丞相府怀疑?


    江邱明又幽幽问道:“沈少爷真把她接进丞相府,是准备把她收进房里吗?”


    “哈?”沈昱还以为谣言传出丞相府了,错愕道,“怎么江大人也这么说,这都八竿子打不着的事!”


    “她一介年轻女子,在街边卖shen葬父,你发善心帮了她,这不都是民间说书的套路?”江邱明嗤笑,“但现实终究不是话本。她出现得如此突兀,府里可查了她的来历?”


    “查了。”


    “查了?”江邱明显然不太相信沈昱的答案,“沈少爷,怕是没查清楚吧?”


    这话实在意味深长,越听越像是在印证沈昱的猜测。他的心跳不由加快,面上却维持着镇定:“江大人,我不明白你在说什么。而且丞相府的事,自有我家里人操持,似乎也轮不到江大人来质疑。”


    “究竟是你家里人查了但没告诉你,还是你们真这样草草了事听信她的话了?”江邱明蹙起眉头,“你说实话,那个曹芸之真的还在丞相府里?你平时会见到她吗?她负责干什么活的?”


    ——他知道那个女子的名字!!!


    ——他们果然私下接触了?曹芸之跟他说了多少?!


    沈昱越想越是惊疑不定,一时间也想不出怎么应付江邱明了,下意识回道:“这些好像都跟江大人没关系吧?江大人这是什么意思?若你非要把手伸到丞相府里,只怕丞相府以后就不太欢迎你来了。”


    他满脑子就是赶紧把江邱明支走,然后去找爹和大哥,想方设法把目前的危急之处告诉他们。可没等他赶客,江邱明就主动站了起来。


    却不是要道别离开丞相府。


    “别让那个曹芸之接近你。”江邱明环视一圈屋内,又走到沈昱的椅子前,垂眼瞧着他,“警惕着点,吃穿用度别经过新人之手,明白吗?”


    沈昱懵了:“啊?……啊?”


    ——他说这些话是什么意思???


    “你怎么总是做好事没好报,看来以后还是得当个坏人才行,别老发散你的善心了。”江邱明说着,想伸手指杵一下这个呆瓜小少爷的额头。但想了想,他还是捏捏手指,后退两步:“行了,我去找你哥说,你歇着吧。让人看紧你的屋子,别把侍卫调走了。”


    说完,他也不等沈昱的回应,转身径直走出了屋子。


    ——他到底要找我哥说什么?!


    ***


    江邱明跟沈旬说的第一句话,就足够惊到这位向来镇定的将作监令了。


    他说:“那个曹芸之进丞相府,怕不是来寻仇的。”


    他又说:“沈昱对她没戒心,若是她以报恩为名接近沈昱,后患无穷!”


    第57章 关心过界


    “江大人在说什么,我怎么不太听得明白?”


    面对江邱明近乎恐吓的话,沈旬的脸色丝毫不变,语气淡定如常:“什么‘寻仇’?怎么就对我弟弟‘后患无穷’了?江大人是正宗寺少卿,可别说没根据的话。”


    江邱明闻言,心想这兄弟俩的反应真是如出一辙。


    先装傻,后威胁,或许这就是丞相府一脉相承的应对风格。兄弟俩的区别在于,沈昱尚还稚嫩,那点威胁犹如小兽的“咬人预警”,对于江邱明来说就算真被“咬了”也不痛不痒。但沈旬已经带着点无声的压迫感了,不认真面对他的话,指不定他什么时候就联手他爹那个老狐狸,把对方狠狠收拾了。


    所以,江邱明也一改戏弄对手的风格,不跟沈旬打哑谜和废话,直接从怀里掏出了几张纸,递过去。


    写的正是曹芸之的来历。


    她真正的老家是曲红县,地名乍看之下名不见经传,却是丞相的表侄任职所在地。这个“表侄”是沈方平的舅老爷的孙辈,真论起来算得上远亲了,沈方平本人都未必想得起还有这么一脉。但就这么浅薄的关系,也足够这个县令在小小县城当中作威作福了。


    据悉,这个县令联合当地的乡绅和大地主,强行把一些小地主和农户的良田,用荒田或中田换了。他们或是巧设辞令,说是“小田换大田”“分开的田地换成连片大田”;或是直接欺负别人不怎么识字懂法,诱骗人签字画押。总之,他们就这样把曲红县的大片良田收归己有,再内部分赃。


    可被换了田地的人并不能减轻赋税,甚至因为“田地面积扩大”而被迫要多交税。若是连续几年交不足税,他们连这些荒田都保不住,只能再卖给大地主们换钱抵税。很多人家就被这些人的手段坑蒙拐骗,连<a href=tuijian/nianxiagong/ target=_blank >年下</a>来直接倾家荡产、难以为继。


    曹芸之家就是如此。


    她家里原本算个小地主,但家中人丁稀少,她还很小的时候就只剩父女俩相依为命了。一老一弱都没什么大本事,本来就只能靠着几亩田地勉强过活。县令要求换田的时候,识字的曹老爷看出了其中的蹊跷,说什么都不愿意换。可他着实也没什么反抗的能力,那些大地主还用曹芸之的安危来威胁他,曹老爷怕自己的宝贝女儿真出事,只能万般无奈地换了。


    接着便是荒田入不敷出,逐渐交不起赋税,田地抵押那套了。曹家父女俩被逼得几乎活不下去,留在曲红县也只能被榨干最后一点财产。曹老爷索性一咬牙,带上家里仅剩的一些钱财,携女连夜逃出了曲红县——上帝城告御状去!


    中途如何艰辛还未可知,但其舟车劳顿可以想象,原本就旧疾颇多的曹老爷,更是在刚到帝都后就病倒了。随后没多久,曹老爷便在帝都入冬之时去世了。由于远行和治病已经花光所有钱财,曹芸之在人生地不熟的帝都也借不到钱,实在无法,只能卖shen葬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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