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没事……没撞到也没刮到。”沈昱把脸前面乱七八糟的头发拨开,嗓子也变得沙哑,“我会水。就是刚才没准备好,不小心吃了几口河水。”


    “你还说你会水?你就差没被那小崽子彻底摁进水里了,难道你自己没感觉?”江邱明听他嘴硬,忍不住又训两句,随后就看到沈昱抖了一下。


    没办法,夜风一吹,湿漉漉的小少爷感觉比在水里都凉。


    江邱明扭头冲下人道:“傻站着干什么?不知道拿条毯子出来?”


    “毯子给那个孩子包上了。”庄砚宁又转回船舱,从里面抱出来一件外袍,“沈少爷不嫌弃的话,先披我的外袍吧。”


    沈昱这会儿正发冷,没什么好嫌弃的。而且庄砚宁亲自过来帮他脱外套,又披上外袍,给他一种诡异的爽快感。


    被这个庄御史追杀五世后,第一次被他“服侍”,个中滋味,只能说谁来试试谁知道。


    不过,还真别说,庄砚宁的外袍也是浅色的,跟沈昱今天的衣服也算一个色系。披上之后,还真是半点不突兀。沈昱垂眼看着这身外袍,冷不丁想起过去几世里,庄砚宁看着自己的眼神——厌恶、冰冷,像是在看最肮脏的东西。


    而昔日“最干净”的人的白衣服,也到了“最肮脏”之人的身上。沈昱只要想到这点,就觉得命运也是怪可笑的。


    江邱明则是看着沈昱就这样被庄砚宁摆弄,还傻乎乎地低着头,还以为小少爷这会儿终于知道后怕和后悔了,嗤笑道:“现在知道怕了?我看你就是脑子不清醒。你等着吧,刚才沈大人发火的声音,我都能听得一清二楚,回去有你好受的。沈丞相指不定还要抽你一顿……”


    沈昱瞥他一眼:怎么还训个没完了!


    ——明明庄砚宁救人的时候不是这样的啊!凭什么庄砚宁就是嘘寒问暖的待遇,到我这就只剩被骂了?


    小少爷边腹诽边下意识看向庄砚宁,庄砚宁却是误解了他的意思,微微一笑:“沈少爷,我可不敢帮你说话。何况你这次确实冲动了,救人固然是好事,但君子不立于危墙之下,你怎么能亲自跳下去呢?以后遇到这种情况应该三思才是。”


    沈昱恨不得捂耳朵:……不听不听王八念经!


    庄砚宁最没资格说这话,因为沈昱就是在模仿他的行为啊!


    要不是为了学他,沈昱怎么可能亲自跳进河里救人?当初第一次听说庄砚宁这么做的时候,沈昱也是嗤之以鼻,觉得这个人怎么这么荒谬。船上岸上那么多人,会水的绰绰有余,怎么就需要一个朝廷命官要冲出来当英雄?


    可庄砚宁就是这么做了,然后就得到了一堆人的赞赏和嘉奖,甚至街上的百姓当中都流传着他的英名。而与他同游一船的江邱明,更是以此为由连续登门探望好几天,两人的关系就此急剧拉近,感情也迅速升温。


    ——而我累死累活,什么都没有,只会被骂……!


    当然,沈昱也没指望自己能得到和庄砚宁一样的待遇。可要是早知道拼命后是这样的下场,拼命还有什么意义?


    ——最后人不是我救起来的,我还要反过来被数落做错了事,我就只配得到这个下场?


    沈昱这么想着,也没有反驳的动力了。他被扶进船舱后,就蔫蔫地靠在一旁,低头不说话。庄砚宁亲自来给他倒热茶,他也只是默然地喝,倒一杯喝一杯。要不是游船很快就近靠岸了,小少爷只怕河水没呛几口,喝热茶都要喝饱了。


    游船停稳后,落水孩子的双亲几乎是前后脚赶来,接走了孩子。他们对着船上的人千恩万谢,沈昱彼时却已经没了兴致,懒得上前去抢功收感谢。直到这家人已经离开,他才慢吞吞地起身准备出去。


    就连庄砚宁在旁伸手想扶他一把,他也装作没看见,错身就往外走去。


    等他出了船舱,才发现不仅刚才那小孩的家人来了,自己的家人也来了。沈旬已经从后面的游船上了岸,正大步流星地走过来。


    脸如锅底。


    正恍惚的小少爷忽然一个激灵,回过神来:……啧,要遭。


    ***


    面对来势汹汹的亲哥,沈昱咽了咽唾沫,忽地灵机一动——


    装病!


    说时迟那时快,沈旬到了三步开外正要张嘴,小少爷先一个“超不经意”踉跄往前扑,先一把抓住亲哥的手臂!然后他就神色恹恹地一歪一靠,把脸埋在亲哥臂膀上,一副“我要站不稳了”的脆弱模样。


    虽然以往沈旬一眼就能看穿他的小把戏,但到底是关心则乱。这下不仅是重话说不出口,沈旬连后面跟着出来的庄砚宁和江邱明都忽略了,扶着弟弟连声问:“受伤了?哪不舒服?”


    小少爷秉持“说多错多”的原则,坚决不对视,只低低应道:“难受……”


    “哪里难受?”


    “冷……”


    这倒是实打实的,庄砚宁的外袍也已经湿透了,沈旬身上都被他沾湿了一大片。风一吹,又抖三抖。沈旬拢着他,又看看后面急着下船来看、相互搀扶着的母女俩,头一次感到有点安排不过来了。他又是叫人去催马车,又提醒船上的人扶着点亲娘和妹妹,还要把自己的外袍脱下来再给弟弟加一层,恨不得自己长了三头六臂才够用。


    好在沈家的马车也是沿着河岸走的,很快就来到了小码头接人。沈旬把弟弟妹妹和亲娘安排上车,只来得及快步去跟江、庄二人快速道了声谢,随后就道:“要事在身,礼数不周,二位见谅。”


    说完他也不管那两人有什么回应,匆匆转头又往马车的方向跑。这要放在平时,绝对不是办事周全的沈旬的风格。江邱明和庄砚宁当然不会拦他,只是在船头站着目送沈家的马车远去,默然好一会儿,才由江邱明开口道:“你说他真笨假笨?”


    “在船上还好好的,一下船就忽然变得站都站不住了,看着不像笨的。”庄砚宁回道,“但又实打实地亲自跳河里去救人,这是真的笨。”


    “我记得你讨厌蠢人?”江邱明瞥他,随后转身回船舱,意味深长地抛下一句,“你的衣服忘拿回来了。”


    庄砚宁没接后面那句茬,只跟着回了船舱:“江大人才厌恶愚笨之人吧?我记得你说过,你觉得跟这种人多说一句话都浪费时间。”


    “哦?前些日子那些蠢货,不是你出主意整治的?”


    “我只是按律处置。那可都是些犯了罪的人啊,江大人……”


    第14章 有人找倒霉


    沈昱回到家里,自然又把沈府惹得一阵兵荒马乱。


    好在他的装病依然奏效。即便大夫来了,诊断后也说是体虚体寒,需要好好休养生息。那可不?大晚上的在冰凉河水里泡一顿,换谁都体虚。


    于是沈昱堂而皇之地开始养病。亲爹来训人的时候,他也半阖着眼睛、一副立马要昏睡过去的样子,导致沈丞相训也不是,不训也不是。


    旁边夫人还劝呢:“老爷,清和这还病着呢,都未必能听清你的话,这还训什么训呀。”


    女儿沈昭也跟着劝:“对呀爹,弟弟现在得多休息,改天再说吧。”


    沈昱还病恹恹地:“爹……”


    丞相大人面对“慈母败儿”组合,彻底没辙,一甩袖子道:“也罢,日后再跟你算账!”


    说完,他叮嘱沈昱屋子里的众人悉心看护,这才把大儿子拉出去细细了解情况。


    沈旬自然把自己的所见所闻,事无巨细地说了。丞相听完了,一捋胡须:“……有些蹊跷,清和什么时候会游泳的?”


    “我也琢磨呢。”沈旬回道,“他刚跳下去的时候,我还以为是他失足掉水里了,没想到游得还挺有模有样的。我在回来的路上问过他,他说是小时候跟母亲回雍州的时候,夏天在周府的池塘里消暑玩儿,就那时学会的。”


    “胡闹,周府只有个荷塘,怎么可能让小孩子随便在水里玩,多危险!”沈方平并不相信这套说辞,沉吟道,“我看,十有八九是跟那群浑不吝出去瞎玩,学了点皮毛。然后他就以为自己会水了,能厉害到去救人的地步了,瞎逞能!”


    沈旬莫名代替弟弟被训了一顿,也没法反驳,只得回道:“就算他真的擅长游泳,也不能亲自跳下去。”


    “正是。以后绝不能让他再这么干了,这都多大了,不知道把自己安危放在心上吗?”丞相没好气道,“还有,叫他旁边的人拉着点,要是再有下次,通通受罚!”


    沈旬丝毫不觉得此等“连坐”有什么问题,点头道:“我待会就去说。”


    丞相一扫这个大儿子:“还有你!你就在旁边也没拉住他,怎么当的大哥?还有下次你也一起受罚!”


    沈旬:“……是。”


    ***


    小少爷躲过了亲爹第一波的训话,事后却还是得老实接受惩罚——在家禁足半个月。


    当然,丞相大人还是给了面子的,对外宣称沈昱是在家养病。这么一来,沈昱虽然没几天就痊愈了——本来也没啥病——在家里活蹦乱跳的,慰问礼物却依旧源源不断。不仅来自沈昱的狐朋狗友、沈家亲友,还有庄砚宁的、江邱明的,甚至镇北将军府也送来了礼物。


【www.dajuxs.com】