服务员拿了个菜单过来, 黎冉把选择权先给到江文泽:“你看看想吃点什么?”


    江文泽接过菜单,往前递:“女士优先,你先点。”


    黎冉没想在点餐上浪费时间,就接过来,娴熟地要了几个自己喜欢吃的菜。


    服务员记下来, 随后看向男人。


    江文泽象征性地点了两个,也把刚刚那几个菜默默记在心里, 合上菜单递给服务员,“就这些吧, 我们就两个人, 吃不完别浪费。”


    黎冉没坚持。


    没一会儿,服务员端上来一果盘, 让他们先吃。


    等上菜的时候, 江文泽问:“我手机里有个demo,你想听听吗?”


    黎冉眼前一亮,放下茶杯,“可以呀。”


    本以为他会直接播放的, 但江文泽却窸窸窣窣从口袋里掏出有线耳机,插在手机上,起身朝她走过来,在她左侧坐下,动作自然地递过来一只耳机。


    黎冉呆滞了下,距离忽然变近,近得能闻到他身上清冽的木质调香水味。


    犹豫了一瞬,江文泽又往前举了举,她才接过那只耳机,塞进自己的左耳。


    耳机线不长,他们的手臂几乎贴着。


    江文泽顺势把另一只耳机塞进右耳,打开手机,播放那个demo。


    很快,曲调顺着耳机线传入耳朵。


    “


    ……


    那年冬天玻璃起了雾


    看不清谁在低头读书


    后来路过都会停住


    你没看见我,我没打招呼


    你读过的书我翻过几遍


    记住了每个停下的瞬间


    我把心思都放进琴弦


    却不敢让你听见


    有一天,你在那个路口


    哼起这段旋律


    那时候,你回头,我在你身后


    ……


    ”


    黎冉戴着耳机,跟着律动轻轻点头。


    她听歌的时候很安静,视线朝下,睫毛在眼底留下一片淡淡的阴影。


    睫毛微微颤动,像蝴蝶扇动翅膀。


    江文泽坐在她身侧,指尖轻轻跟着节拍点击桌面,唇角弯着,眉眼上翘,目光落在她身上,不曾有过任何偏移。


    灯光打在她身上,把她衬得格外温柔。


    她的侧脸,他其实看过很多次。


    打鼓的时候,吃饭的时候,几年前在图书馆的时候……


    但每一次,她都不知道。


    一曲终了,黎冉摘下耳机,偏头,微笑着还给他。


    江文泽从她手里拿回耳机,她指尖的温热传到他手上,只是轻轻一碰便分开,可他却感受到自己心脏不规则的跳动,好像加快了。


    他又笑了下,一圈一圈缠绕好耳机线,动作缓慢,像在延长那一秒的触碰,随后抬头问她:“怎么样?好听吗?”


    黎冉对声乐没有任何研究,只能非常主观地臆断一首歌好不好听,再多,她也不会说了。


    不知作何评价,只道:“还不错,带着一点青涩。”


    江文泽几不可查地停顿一瞬,笑容微微僵住,继而站起身,重新坐回去,手机放在一边,给她续上热茶,介绍起这个demo:“上大学时候写的了,总觉得差点意思,一直没录制成单曲。”


    谈起青春,或许在很多人心里,都有一个特别的存在吧。


    黎冉抬起双眸随意猜测:“是写给当时喜欢的女孩子?”


    江文泽垂下头笑了笑,竟然有点害羞,带着少年气。


    他虽然没说话,但黎冉隐约觉得自己猜对了。


    有人敲门来上菜,黎冉也适时停住这个话题。


    她不太喜欢跟别人聊自己的爱情,也不好奇别人的爱情。


    爱情这东西太私密,也太冷暖自知了。


    -


    入夜,栖堂名邸只亮着一盏落地灯。


    放在以前,他早早就会把地暖打开,因为黎冉怕冷。


    已经十一月下旬,虽然没有暖气的室内到不了冰窖那么夸张,但也是极冷的。


    现在,妻子不在身边,孩子也不在身边,自己一个人,好像怎么都无所谓。


    靳言就跟没有知觉一样,穿着一身单薄的黑色家居服站在落地窗前。


    他无心观赏这座城市的霓虹夜景,大脑中反复回荡着今天下午戚识的那些话。


    “你最大的问题就是意识不到自己的问题。”


    “藏在骨子里的,是绝对的自卑。”


    “她生活在你编织的牢笼里,压得她喘不过气。”


    “你把一只绿山雀当成金丝雀圈养了这么多年。”


    “……”


    那些话,就像钉子一样,一颗一颗钉进他心里,拔都拔不出来。


    越想,他的喉咙就越痒。


    他转身走到沙发前,弯腰摸到茶几上的烟盒,从里面抽出一根,火机擦着即将点燃的时候,又想起前几天他抽完烟靳倾词说他臭。


    “……”


    现在手里这根烟,点也不是,不点也不是。


    顿了顿,还是将手里的烟和打火机都扔了回去。


    重新站到窗前,仍是极痒难耐,他揪了揪喉咙,动动脖子,双手抄进裤兜,拧着眉直身挺立望向窗外,视线依旧没有明确的焦点。


    真的是他错了吗?


    这句话无声地落尽空荡荡地客厅,没有任何回应。


    靳言在窗边站了很久,久到双腿有些发麻。


    她们都在质疑他爱她。


    爱她这件事是最无须质疑的,无论她怎样他都爱她,爱她胜过爱自己。


    可戚识反问他,知道什么是爱吗。


    他知道吗?


    他答不上来。只知道黎冉比他的生命还重要。他可以接受死亡,可不能接受失去她。


    从小父母没有好好爱过他,见到的“爱”是畸形的病态的,他竭尽全力提醒自己不要跟靳伯明一样,所以还是活成了他的样子?


    他又想起戚识的另一句话:你问过她想要吗,知道她想要什么吗。


    他问过吗?


    他知道吗?


    闭上眼,翻遍记忆,找不到一次。


    他给过她很多东西,房子、车子、奢侈品、珠宝、资源、权利、身份……把他认为好的、觉得她需要的、该有的东西通通都给她,只要他有,她也从来不拒绝。


    以为不拒绝就是想要,但现在,他忽然有些不确定了。


    她接受的时候是真的想要,还是怕他失落。


    等等类似的情况有太多太多……


    那他给她的,到底算什么?


    他们的感情又算什么呢?


    生意上的事,她不感兴趣,唯一感兴趣的工作就是修书。


    前段时间她身体查出小毛病,他认为是古籍馆的工作给他带来的负担,于是他安排她工作的时长,避免身体恶化。可后来她说工作不是她的压力源,真正的压力源是他。戚识说,是他给她编织的牢笼让她喘不过气。


    她的事,他以为他都知道。


    知道她喜欢洋桔梗,知道她喜欢雨天,知道她怕冷,知道她所有的喜好,她的习惯,她的身体。


    但她脑子里在想什么,他真的知道吗?


    也不能说完全不知道,快三十年的感情不是玩玩乐乐,但就像一团乱麻,找不到线头。


    他将双手从裤兜里掏出来,低下头,看过去。


    这双手牵过她,抱过她,也给她擦过眼泪,但现在好像,也推开过她。


    慢慢的,他攥紧,指甲陷入掌心。


    如果说以前的黎冉,是他希望的样子,那本来的黎冉是什么样子?


    ——她没变,只是做回了她自己。


    戚识的话再次侵袭他的大脑。


    倏地,他想起那张拍立得,转身走向卧室。


    打开室内灯,径直朝黎冉那侧的床边走去。


    这段时间他都是睡在她那侧的,原本属于她的味道,随着床上用品的清洗,早已消失不见,可睡在那侧,才觉得稍微心安。


    从床头柜上翻开那张拍立得,他的视线准确无误地落在她的脸上,柔和,温婉,隐约带着笑意。


    而那抹笑,他确实很久没见过了。


    看着看着,他就上了床,枕着她的枕头,躺在她那侧。


    那张拍立得,属于她的部分,都没有他的指肚大,可他就是越看越移不开眼。


    窗外起了风,发出细碎的声响。


    不知不觉,夜更深了。


    又在无声无息间,泛起鱼肚白。


    床上的男人再也抗不住睡意,捏着那张拍立得悄然睡去。


    不知道睡了多久,被一阵门铃声吵醒。


    他睁了睁眼,头痛欲裂。


    一抬手,手里还捏着那张拍立得,他小心翼翼地把它放回床头,穿上拖鞋走去开门。


    门打开,看到来人是杨怀远,靳言皱了皱眉:“你来干什么?”


    说完拿了双拖鞋给他,就转身往里走,对这个不速之客并不欢迎。


    杨怀远“嘿”一声,但注意到他带着胡茬的脸,看着他的背影自己进去,关好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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