黎冉一刻不停歇,循着指示标识找到急诊,问过护士,才在留观区看到母亲的身影。


    她缓下步子,踱步到他们身边,旁边还有其他病人,她爸也在睡着,黎冉压低声音:“妈。”


    仲堇荣扭过头,看到她之后,立刻站起来,眸光也肉眼可见地亮起来:“冉冉回来啦。”


    话落,她往后看了眼,似是找着什么人,旋即问道:“靳言呢,你俩不是一起回来的吗?”


    黎冉也回头看了眼,确实没见到靳言的身影,不知道他为什么没有跟上来。


    她让母亲坐下,“一会儿就过来了,我爸怎么样,医生怎么说,怎么会突然晕倒呢?”


    “医生说是轻度脑梗,现在情况已经稳定了,在留观区观察观察,没什么事明天就能转普通病房了。”


    许是听见声音,黎炳申睁开了眼睛。


    黎冉凑到父亲跟前,“爸。”


    “冉冉、回来了。”


    父亲声音一出来,黎冉能明显感觉到他的心力大不如前,咬字也不再清晰。


    好在日常生活能力不受限,短期康复之后,就能回归正常生活。


    黎冉轻“嗯”一声,“爸,你还觉得哪不舒服吗?”


    黎炳申晃晃脑袋。


    “那你之前有感觉哪里不得劲吗,跟医生说过没有?”


    仲堇荣把话接过去,“你爸总说腰疼背疼,胸闷气短,你说老了,谁的身体是一点事都没有的,我们就没拿着当回事儿。”


    黎冉站直身体,抬起一只手臂,拍了下脑门,深吸口气,把想吐出来的一长串话,全部咽了回去。


    她缓了缓,换了另一种委婉的表达方式:“以后身体再有什么不舒服,及时看医生好吗?”


    仲堇荣愧疚地连连点点头:“诶知道了知道了,这回记住了。”


    好在父亲抢救回来,没有太过凶险的结果。


    仲堇荣忽然想到什么,又问:“靳言呢,怎么还不过来,这医院你们不熟,别是没找到地方,你去找找他。”


    “他一个大男人还会走丢不成?”黎冉打心底里不想动。


    “你这孩子,去找找又不会怎样,”仲堇荣轻轻推她,“有靳言在这陪你,妈就能回去歇会儿,心里也能踏实点,不然你一个人,哪搞得定,万一有点什么事儿……”


    黎冉心里压抑着的那点烦躁又涌上来。


    在她父母根深蒂固的观念里,男人是顶梁柱。她家就一个女儿,要是有个儿子,黎冉都不敢想自己会过什么日子。


    她还没满18岁,父母就算计好让她嫁给靳言,说靳言这小子争气,将来能有大出息。打她结婚以后,不管靳言待他们如何,都成了靠山,比女儿好用得多,她也懒得争辩。


    不过,按理说这么长时间过去,靳言也确实应该跟上来。


    但是他没有。


    秉持着人道主义精神,黎冉走出留观区,几乎一眼就看见靳言的身影。


    他坐在冰凉的金属长椅上,身体向前佝偻着,手肘撑在膝盖上,双手交握抵在前额,那件永远挺括的白色衬衣被汗液浸湿,多了几条褶皱。


    看到那一幕,黎冉脚步骤然顿住,心口像被什么东西撞了一下。


    想到他的胃,她不情不愿地走到他旁边,叫他名字:“靳言。”


    没反应。


    她又稍微拔高了音量,踢踢他的皮鞋,“靳言?”


    下一秒,靳言微微抖动一下身体,动作缓慢地抬起头,声音像是被刀片剌过,“我还没聋呢。”


    他们四目相对的瞬间,黎冉看到他惨白的脸,额头处还密密麻麻蔓延着一层汗,他的手用力按压在腹部,指尖泛白。


    那一刻,黎冉呼吸一滞,心脏骤然绷紧,她下意识蹲下来,去探他的额头,手被灼了一下,急促道:“你知不知道你在发烧?”


    靳言一言不发地闭着眼坐在那里,仿佛真的被禁言一般。


    他眉头紧紧蹙起,在竭力忍着胃部疼痛,肩膀因太过用力不受控制地微微颤抖。


    真怕他疼死在这。


    黎冉随机叫住一个经过的医生:“医生,麻烦你快给他看看,他胃疼得厉害。”


    医生看了靳言一眼,立刻凑到他身边,伸手按压他的上腹部,靳言闷哼出声,眉头皱得更紧了。


    “疼多久了?”医生一边查体一边询问。


    但靳言并未给出回答,估计是疼得说不出话。


    医生抬头又看向黎冉,“他疼多久了?”


    具体时间她哪知道,现在也只能说个大概:“最少三个小时。”


    “有胃病史吗?”


    “胃溃疡好多年,一直也不注意。”


    “吃的什么?喝酒了吗?”


    “吃的什么不知道,酒没喝。”至少昨天晚上在门口她没闻到酒味,要是喝酒,她也不可能让他开车。


    靳言忽然拧眉咬着牙挤出一句:“没吃。”


    “疼成这样都不叫医生,你挺能忍啊。”


    调侃完,医生立刻直起身:“推个平车过来。”


    黎冉声音微颤:“医生,他怎么样?”


    护士迅速推了平车过来,扶着靳言躺下的同时,医生吩咐:“上心电图监护,建立静脉通道,怀疑胃穿孔,马上做腹部立位X线平片,通知普外急诊会诊……”


    听到胃穿孔时,黎冉的心脏陡然颤了颤。


    她想起上次靳言因为胃溃疡住院时,医生说要再不注意,就会发展成胃穿孔,更严重者需要做胃部切除。


    接下来的几分钟,像被按下了加速键,黎冉被引导着填写了靳言的基础信息,刚结束医生又拿着报告走到平车旁:“确诊胃穿孔,需要马上手术。两种手术方案,第一种穿孔修补,创伤小,术后恢复快……”


    “选一。”


    不等医生说完,靳言在一旁忍着疼插话。


    黎冉猛地看向靳言,都这种时候了还能给自己做选择?


    医生没耽误时间,干脆利落地安排:“术前做个腹部CT,确认穿孔位置,通知手术室!”


    靳言被推走,黎冉猝不及防被掠过的他抓住手,而她也几乎是本能地回握他。


    她看向靳言没有血色的脸,只见他张了张唇,但没有发出声音,她却意外地看懂他的口型,好像在说:别怕,死不了。


    很快平车又被推走,轮子碾过地面,急促得让人心慌。


    不给她太多反应的时间,护士立刻拿了一份手术通知书过来:“你是他家属吧,在这里签字,顺便缴一下押金。”


    情况太紧急,每个人都行色匆匆,黎冉根本来不及反应。


    她机械地拿过笔,刚要在家属栏签字,忽然抬起头:“快不是了。”


    “什么?”


    黎冉解释一嘴:“快不是他家属了。”


    护士快速说道:“快不是那就还是。”


    她指着纸上的两处空白,“这写夫妻,这签字。”


    黎冉嗖嗖几笔,画上自己的名字。


    大抵是久久没见到他们的人,母亲找了出来,走到黎冉旁边:“靳言呢?找到没?”


    黎冉这时才彻底反应过来,捋顺刚刚发生了什么,他们每个人都做了什么。


    她看看母亲,深吸口气,又呼出来,朝着手术室的方向点了点下巴,“胃穿孔,做手术去了。”


    话一出口,黎冉才发觉自己声音抑制不住的颤抖。


    必须承认的是,在得知靳言需要做手术的那一刻,她是害怕的,那毕竟是一个跟她生活了二十多年的人,是她孩子的爸爸,就算没有爱,还有情。


    仲堇荣一副不敢相信的样子,睁大了眼睛:“什么?胃穿孔?”


    “诶呦,你说说这都什么事啊?一个抢救,一个开刀。”仲堇荣直拍大腿。


    “不行,等他们都好了,我得去庙里烧烧香。”


    黎冉不信神佛,轻拍母亲肩膀:“别太担心,有医生在,没事的,妈你回去陪我爸吧,我去看看。”


    一时间竟不知道是宽慰母亲,还是宽慰自己。


    黎冉先去缴了押金,又走到手术室门口,她在金属长椅上坐下,腿往前伸,身体后仰,头靠着墙,偏过头看到上方刺眼的“手术中”三个赤字。


    坐下来才终于能吐出口气,在稍放松后的那一刻,疲惫感像汹涌的潮水蔓延开来,身体仿佛被透支了一般。


    她的手在身前搭着,拇指无意识地抠弄着虎口,呼吸着带有消毒水味道的空气。


    小词刚去美国多长时间,她怎么感觉像是过了半个世纪之久,这段时间就没闲着。


    她身体的小问题,小词开学往返美国,纪录片的跌宕起伏,离婚事宜,现在父亲和靳言双双住院,还有一些大大小小的事情,等等这些连在一起,压得她有些喘不过气。


    不过还好,事情虽然又多又糟糕,但不至于把她压垮,她没那么脆弱。


    黎冉坐在那,做了几个深呼吸平复自己的情绪,又抬手用食指关节蹭蹭眼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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